常德市行政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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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 中国建筑设计院有限公司 ©中国建筑设计院有限公司建筑专业设计研究院第十四建筑专业设计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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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来,各地政府纷纷规划建造了一批政府办公建筑,在社会上引起了一些负面的影响。究其原因,除了规模超标、投资不透明以外,其不接地气的建筑设计、无法达成公共交往的空间、不宜人的尺度和森严的保卫都成为民众反感的因素。似乎形成了一种民间的习惯性批判思维,无论政府建筑的设计好坏,都会被演绎成各种版本的超出原设计初衷的解读,这就让许多决策人紧张起来,既要盖楼又要不留口实。就在这个时候,我们接到了常德市行政中心建筑方案投标的任务。

和很多城市新区的行政中心完全一样,规划意图将政府作为启动新城开发的发动机,具有一种政策担保的抵押物的属性。这很好理解,政府是绝对不会吃亏的,所以跟着庄家混是没错的。规划用地巨大无比,面积超过了历史上最大的中央集权政府紫禁城的面积,任务书要求的建筑面积是几十万平米,超过天安门尺度的宏大的广场以及我们要设计的巨大建筑物,除了一种财富和权力的象征外还有什么呢?

如果到此为止就简单了,这正是这个时期中国城市运动的一个最具典型性的空间生产方式。地方政府的核心利益驱动就是土地财政,这符合中国特色的凯恩斯主义实操方式,也是城市化进程的大趋势。旧城的发展空间越来越小,拆迁和安置成本巨大,实在难以周转,新区建设用地由农地转变而来,经济成本低,社会成本也可以认为很低,而且新区如同一张白纸,不但可以尽情发挥执政者和建筑师创造性,更能带动大大的GDP。只有这样才能在任期内达到理想化的政绩成果,所以无论是从经济效益,仕途要求还是风险成本上,这都是无二的选则。事实就是这样。

政府大楼建设配合新城开发的组合已经运转了10年,在这个特殊阶段基本上的方法就是试错法,多方的共同作用下达成了比较一致的统一制式:一条中轴线是必须的,它将广场和建筑串在一起,形成一个纵向递进的空间序列,两侧几乎是完全对称,正中是政府建筑的主体,一般都是党政大楼,同样是左右对称的布局。建筑入口一定是庄严的大台阶,入口的高大门廊以及两侧的坡道,方便小型汽车直接开到门口。对称、大台阶、坡道、门廊、三段式构图的特征,已经可以概括我们的政府形象。虽然这些建筑在用材和色彩上会有不同,形状有直有曲,高度上有高有低,造价上有简朴和豪华,但在作为建筑主体的设计多样性上,它们却具有一以贯之的同一性,这已经构成了一种政治建筑的设计模式,按等级按编制按位阶高低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礼制建筑。

按照这种既定的无可争议的建筑执行,就不会有被人说三道四的舆论风险;政府大楼一搬过去地价就涨,多么简单双保险的生意。所以,有谁还会在乎真正建筑学意义上的好或不好呢?建筑师真的很在意吗?回答“是”的将被视为幼稚病患者!

不想因循守旧的病根时刻提醒建筑师要从事物本源上找到解决问题的出路,超越既定的方式并建立严谨的逻辑关系,形成具有说服力的创造性解决方式,在多样丰富性的基础上找到合理性和必然性,这是这个行业贡献性的存在方式。

我们设计团队就是这样一厢情愿地倾注了相当多的心思,不但有着从国际上著名的优秀政府建筑上吸收借鉴一些理念,从而整理出一些政府办公建筑设计思路的妄想;而且一心认为常德这个秦汉时的武陵郡,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蕴藏着太多我们对中国传统田园城市的遐想,我们应该去创造一座属于那里的具有地域认同感的政府大楼。

我们曾经走访过建筑大师丹下健三创作的日本香川县厅舍。他很好地将日本传统木结构建筑的形象特征融入到钢筋混凝土高层建筑中。其中栏板与小梁的处理,比例精到,与日本古建筑五重塔神似。它告诉我们建筑创作始终离不开传统的土壤,正如丹下所说的:“传统元素在建筑设计中担任的角色应该像化学反应中的催化剂,他能加速反应,却在最终的结果里不见踪影。”在建筑设计中从环境、历史、气候、建构等方面寻找建筑与传统、与地域文化之间的联系应该成为一种自觉与必然。

 

利用隐喻、象征的方式让建筑含蓄地传达一些意义是建筑的一个重要功能。尼迈耶在巴西议会大厦建筑创作中就成功地运用了这个手段。大厦整体通过水平与垂直的体量对比,一仰一覆两个碗形体量在阳光下塑造出丰富而震撼人心的建筑形象。上仰的较大的碗形体量是众议院会议厅,象征着民主与广纳民意;下覆的较小的碗形体量是参议院会议厅,象征着集中民意与统帅功能;垂直的办公大楼呈“H”形,是葡萄牙文“人”(HOMEN)的第一个字母,象征着联邦议院“一切为了人”的立法宗旨。

 

新世纪经典的德国国会大楼改造工程,是大师诺曼福斯特的手笔。他在原有的古典主义建筑上开了一个天穹,再加建一个能够登上去的玻璃圆顶,让国民和游客可以在上头居高临下地观察国会开会的情况。其用意之一是要透明地展现国会议员的工作,以示议员权力来自人民,因此要向公众负责;其二是彰显出人民在上, 议员和内阁在下为人民服务的精神。

 

我们的建筑设计也是要从传统与隐喻两方面展开,在传统的地域认同中隐含着执政理念。传统的地域性方面在中观尺度上借用原型空间,强调通过空间体验去传达感知层面的隐喻。

 

吊脚楼

最具代表性的湘西传统民居建筑,依山而建,因势就址,建筑形式完全是感应当地气候、地形等特点的产物,以简单直接的方式达成功能与形式的统一。行政中心设计中特别考虑了常德当地的气候特征,在夏季通风和防热设计中借鉴的吊脚楼的原理,利用底层遮阳和通风夹层引导低温空气流进入挑出的凸窗和平台,用建筑自身的物理机能达到节能目的。由于出挑的大多是主要职能部门负责人的办公空间,办公的场景能够透明地展现出来。

 

庭院

传统建筑中的庭院是在环境意识上隐含了阴阳合德的观念,建筑为实,主阳;庭院为虚,主阴。虚实结合不但增加了空间的感染力,其中不确形的虚空间随着光影和季节的变化更富魅力。这些庭院空间具有足够的开放度,它们为达成多样化的的交流提供了场所。同时公务员们的工作状态在环形的空间中是相互感知的,从而提高工作效率。

 

台阶

大屋顶和台阶是传统官式建筑的典型符号,行政中心的设计要在“可见的权力”和“可意会的对话”之间达成平衡的表情,基座无疑令建筑具有同源的仪式感,而进入建筑的方式却未采用大多政府建筑的“大台阶”,而是一种平铺的对等性,亲和的公共性的方式。同时进入的方式与景观走势一致,大地景观与人的活动亦步亦趋,建筑的态势和人的行为都能更加契合山水环境。传统的政府办公楼总喜欢把主要的大门入口设在一个高高的平台上,再以一段长长的宽大阶梯连接路面。这种设计引起的效果是进入建筑物的市民首先要仰视正门,然后再朝圣般地拾阶而上,让你还没进门就先产生一种权力的威严感。设计取而代之的是平坦宽阔的地面大堂,使百姓可以从路面方便地直走进去,甚至把那个大堂当成可坐可游的公共空间。这种构思体现的是政府与人民平起平坐,政府建筑属于全体公民的意识。

 

四水归堂

 

江南民居适应地少人多的环境,建筑布局紧凑,天井仅作采光和排水用,这正适应了位于大平台下的会议中心的空间要求,这里也是整个建筑的几何中心,设计采用了内坡的屋面,收集雨水以利景观使用外能够让阳光更多地进入庭院,四水归堂隐含着家国富足祥和寓意,同时也表示出政府从善如流,汇集各方广大人民群众的呼声而不是只代表一部分人利益的基本立场。会议中心上的大平台是向公众开放的,一是为市民提供了开阔的景观平台,二是要让公民走到会议大厅上去监督权力。

 

建筑的隐喻是建筑使自身具有了一种符号的价值,并再现其它客体(它者)所蕴含的意义,而不是让建筑通过建筑本体逻辑、本体语言传达自身的意义与力量。从意义到形态,设计采用的是一种逆向的推导方式:

 

在这里斗具有两种含义,一是度量器具,是制度的象征;一是建筑承重构件,是能力的象征。合二为一就是执政能力。

 

稻田景观无疑是直接表达农业在常德的重要地位,从历史和现实的角度都是这个城市的根本,象征着农业文明。稻田的景观不再是环境装饰而是预设的场所主题。

 

台的高度不大但横向尺度却超过一般建筑的概念,这有两层含义,一是匍匐在大地上的横长体量仿佛压在正在描绘中的城市山川地理图上的一把镇尺,另一层含义是其里面低矮绵长的轮廓接近小村落的整体尺度,象征着社会民生。

 

 

斗、台、田三者的结合表述了官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的含义。

 

我们的设计最终落选了,这是我们意料之中的。沿着建筑学专业的学科原则和立场其实很难获得当下中国行政文化的认可。我们并不想否定中标方案和竞争对手的水平,他们的成果绝不是庸俗建筑观控制下的产物,所谓庸俗的设计多半是“白宫式”的或“天安门”式的,这种样式一度体现了一部分官员心目中作为行政管理机关的幻想,反映出的是建筑理念和建筑知识的缺乏。我们要否定的是它的“毫无意义”性,这种大量的以现代建筑的设计手法为核心的政府建筑从设计的本体来讲,的确有着一定的专业水平,融合着建筑设计团队的心血和汗水,想必建成后亦能获得上至官员、下至普通百姓的认可。但其设计思想的僵化所反映出的建筑学的无能,这种建筑往往只具有物质层面的容器性作用和形象层面的仪式化作用。而作为建筑本身的多样性,建筑对城市精神的表达,建筑对民主内核的思考,建筑对于地区特点的挖掘等这些方面却存在着故意的不作为。这种毫无表情的漠视感一方面体现在外在的建筑形态上,另一方面则体现在内在的空间关系上。(缺中标方案图片)以物的形态形象透彻地表达了当下权力关系,直观感知是权力施加于普通人的一种威严,这种感觉在我们这个据说越来越民主、和谐的社会主义社会中应该是不存在的,却高度一致地发生了。一种精神分裂的感觉油然而生,要说这个方案的优点,我看就在这里,它“真诚”反映了整个民族的思维定式。

行政中心们如此单调固执地使用这个系列的建筑元素,本并不具有特定的意义,思维定式在某些“优秀”传统的积淀下必将变成群体的无意识,权力很会利用和强化潜意识作用,并投射成为具体的细致入微的形态,权力性的建筑都具有这样一些共同的特征。这种权力性建筑的共同特征,反映在历史上的集权和专制之中。高度一致的符号化权力已经无往不利,刻板的形式语言放之四海而皆准,巨大浪费与无度的张扬,是传统价值?是政治文明?当下中国,这种集体无意识的蔓延和认同是一种悲哀,建筑师必须有戳破这层纸的魄力,以作品发出的声音阐释立场和价值!然而考虑到当下建筑师群体的生存状态,这是非常难做到的,简直就是鸡蛋碰石头,这不仅需要建筑师具备知识分子的人文情怀,更需要某种与生存规则相悖的“二”劲儿!


设计图纸及文字说明@中国建筑设计院有限公司建筑专业设计研究院第十四建筑专业设计研究室

郑世伟,教授级高级建筑师,建筑学硕士。1975年出生。中国建筑设计院有限公司建筑专业设计研究院第十四建筑专业设计研究室室主任,中国建筑设计院有限公司陕西分公司总建筑师。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
建筑师/architect
郑世伟
赵园生
主建筑设计/chief designer
中国建筑设计院有限公司建筑专业设计研究院第十四建筑专业设计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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