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贝聿铭和他的MIHO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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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贝聿铭对美术馆的构思是寻求桃花源记的意境,让场所的魂复活,郁郁葱葱的小山的西斜面交错的MIHO美术馆是一种山中乐园,是与时代潮流无缘的一方净土。在山脉中建这个私家珍藏古美术的美术馆实属罕见,可以说在日本为赋予这种深奥体验而建美术馆也是绝无仅有的。
出处: 《世界建筑》
2013.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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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发表于:《世界建筑》2006年第08期;作者: 胡惠琴、周旭宏

设计理念(桃花源记)

贝聿铭先生对中国古典文学有很深的造诣,在MIHO 美术馆的设计上他引用了东晋的《桃花源记》的故事:

在一千多年前中国有一个寻找隐藏乐园的故事,描述一个渔夫沿着溪谷而行,连渔夫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远,突然看到落英纷飞的桃花源,当渔夫溯溪前行时在山脚发现小山洞里的光,瞬间展现在眼前的是良田肥沃的田园风景,还有桑树和竹林,到处是宁静的庭院,田间小路四通八达,那里是桃花源乡,与渔夫的世界截然不同,幽美而和平的地方。事后听到渔夫故事的人都追随其后,寻找这个地方。

基地所在的信乐山脉被原始森林所环抱,群山之间,彩霞缭绕,连绵不绝的山脉,仿佛是历史悠久的自然山水画,是有代表性的中国风景。据说1000年前兴建东大寺时,这里曾是造大佛的预选地。

贝聿铭对美术馆的构思是寻求桃花源记的意境,让场所的魂复活,郁郁葱葱的小山的西斜面交错的MIHO美术馆是一种山中乐园,是与时代潮流无缘的一方净土。在山脉中建这个私家珍藏古美术的美术馆实属罕见,可以说在日本为赋予这种深奥体验而建美术馆也是绝无仅有的。

场所的精神性

被誉为设计公共建筑第一人的贝聿铭在设计现代建筑的同时,十分重视文化的根(Roos),在他的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艺廊东厢、法国卢浮宫金字塔的作品中都充满了对文化和场地的深刻理解。也许是因为他出生于文明的发祥地,又远渡追求崭新文明的国度——美国的特殊背景所致。他说,我每到一个地方都观察那里的土地特点,思考怎样做起来更自然,周围没有人工建造物,几千年没有人动过,维持好自然,划一条线比以往更谨慎。

贝聿铭坚信场所有着扎根历史的精神性。他说,如果认为建筑建造在哪里就会在哪里生根,那是大错特错了,很久以来我很想探究日本建筑师建造桂离宫的理念。

在项目实施上有上百个限制,理想的蓝图受到现实世界的考验,森林自然保护法规定,原则上只能建公益性的建筑,限高13m以内,屋顶顺应山的坡度,屋面2000m2(空中看到的树、庭、山是自然的,不算面积),有1.8万m2的建筑在地下。

为了不破环原始生态,利用对面山上的现成道路,开挖一隧道,再造吊桥跨越山谷连接。通过隧道渡过吊桥,美术馆豁然出现在眼前,确实有着桃园再现的感觉。贝先生在现实世界中,实现了桃花源的意境。

在中国古代文学绘画中经常描写经过漫长路程才到达草庵的题材,草庵深藏在景观的幽静处,象征着到达目的地的险峻征程,中国古寺庙的上千个台阶,是有意安排的,延伸到天际遥远的路,没有捷径,只有旅途存在而已。努力朝着高峰,专心一意地迈进,体验终达目标的感觉。隐喻远离世俗的世外桃源(仙境)是精神的最高境域。

传统与现代

世界上大多数的建筑师都在自己居住的城市和地区进行建筑设计,也鲜有优秀的建筑师跨越国境在他国做设计的,但是真正理解多国文化的建筑师并不多见。建筑是扎根于当地的风土、受各种因素影响的,要建造既有实用性又反映其本土文化的建筑,是建筑师综合素质的体现。

赴美后的贝聿铭始终注意把文化遗产的继承同创造现代建筑结合起来,依靠敏锐的感性和创造才华,他在缺失魂灵的现代建筑与历史的隔膜中架起了一座维系桥梁。他认为日本的现代建筑,无论是丹下健三、矶崎新、文彦还是安藤忠雄,他们的作品都背离了本土建筑的原点,他说,“我长久生活在美国,而他们的作品比我还西洋化”。

山和建筑

在日本,自古以来山被认为是供奉神灵的地方,所以是神圣的隐遁的场所,只有寺庙才能建在山上。自然是真善美的表现,要做到与四周环境融合,看看日本美丽的建筑,在深山之处的建筑定会与背景的山相协调,在此建筑应低调,突出自然的雄壮。

贝聿铭说,“我常想,在设计中应捕捉怎样的精神?传统与文化、传统建筑与景观的关系都很密切,从传统建筑与古绘画中可以看到,人们那时就懂得将建筑融入景观来充分表现,我们没有理由忽视这一点。日本寺庙建筑与背景山的协调是了不起的,我无法改变”。了解东方的文化,运用西方的建造方法,把现代与传统结合起来并非容易,现代不是模仿西方,有着更深一层的东方精神。传统重在吸收,加以消化,重新发展,创造新的东西,传统中有与自然共生的东方精神是丰富的设计源泉。

屋顶和顶窗

出于气候上的需要,日本传统建筑的坡屋顶形成了日本特有的原景观。美术馆采用了日本传统的神社和农舍的入母屋造(歇山式),将其进行抽象化设计,构成有特色的侧面,有空间框架大的挑出部分,让人想起日本寺院的轮廓,或许日本寺院建筑的母屋与出檐演绎出的剪影效果是最具意义的美学要素。现代建筑MIHO美术馆是以这种日本传统建筑为基础设计的,外观有日本民居和寺院的感觉。

美术馆蕴藏着大师的创新风格,由外形崭新的铝质框架及玻璃天幕组成了精美的几何图案基架,再配上Magny Aore石灰石及染色混凝土等暖色物料。

光线也是设计主题之一,有日本传统的同时又要有足够的光线。仿照日本农舍的天窗映照在夕阳下的意境,画了100多张天窗的设计草图。贝先生认为以前的材料太重了,在不违反规范的情况下尝试了使整个结构变轻的手法。使用称为“节”的球状构建,将管子组合成几何形体,做出屋顶的结构形状,让自然光通过屋顶徐徐射入,玻璃屋顶对应地形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详细分析顶窗的设计,遵循一个几何形体的模型进行空间处理就会惊奇地发现会有无数的解。

铝制的遮阳板,使空间向上展开,甚至连细部都表现东方文化,使用特殊的手法表现木头的效果。对日本人来说,木是尊贵的,有魂灵存在,即所谓“神木之说”。但使用木头在结构上、技术上有一些局限,在空间构架中安装了革新的“木制”遮阳屏幕,旋转装配的一连串的四角形金属管上,为做出有木纹的质感贴了装饰膜,两面贴的方材,其灵感来自法隆寺所代表的日本建筑的纵向格子,使用木头是为表现日本文化,亲切宜人的素材可以产生柔和的半透光,大的顶窗空间让人感觉在室内,心灵与物质之间有一种抽象画般的精神关系,让心灵得到休息,让线条优雅而强有力。

顶窗的空间设计表现了MIHO的本质,洗练的结构设计的感觉(趣味)以及对几何学自信的最佳范例。三角结构构成的独特的3个玻璃屋顶沿着基地地形在结实的建筑躯体中上下跳跃。


在日本,构成历史的文化随处可见,把石造的建筑融入自然中是十分困难的,贝聿铭力图再找回日本建筑与自然的融合精神。外观上倾向于日本的古寺院,在设计和实际的建筑上完全是现代的MIHO融合于自然的起伏,其安静的精神性,让人感到日本寺院式的现代建筑。

景观处理

在景观上贝聿铭很重视剪影效果。在这个基地背景中,平屋顶是不适合的,特别是向下俯视各个角度都可以看到。该设计不是单纯模仿木建筑,而是探索有意思的剪影形状,以四面体为基本型,整个结构在这个几何体中成立,其周围有山有谷,在融入景观的同时,追求剪影的效果。贝聿铭不喜欢瓦屋顶,屋顶对他来说也是外立面,于是决定使用玻璃。

通路和入口

在没有道路的深山险要的地方建设美术馆似乎是乌托邦的幻想,到达美术馆的入口经过精密地计算,先进入三角形的接待大厅,内有餐厅、售票处,这里还看不到隐藏在山内的美术馆,首先通过隧道,向着耀眼的光前进,从隧道出来是跨越深谷的120m的非对称的吊桥,通往铺有石头地的广场。

吊桥是单臂出挑的建构法、斜拉桥(后加拉力预应力混凝土)等施工法的结合,保护了桥下的自然,凝缩了结构美和艺术的优雅,明快轻盈的结构体,是划时代的设计。2002年11月2日,MIHO美术馆荣获桥国际结构学会“优秀结构奖”。

入口也参考了日本的寺院,基地位于山上,不想压低建筑,日本重要的建筑——例如寺院,入口都有阶梯。美术馆入口前是宽大的楼梯,像登上山腹那样从山根走向低矮的山顶——美术馆。


掩埋的建筑与浮出的建筑

山的斜面呈现一组玻璃屋顶,看不到本馆的全貌。给来访者第一个印象是漂浮在空中的建筑。

部分埋在地下的建筑样态与中国古代山水画、日本的风景画的特征相吻合,因为物语(文学作品)也好、绘画也好并不是展现整体,只是作为片段来提示。

从入口走向大厅,空间的印象发生戏剧性的变化,从刚才昏暗的隧道,瞬间明亮的天窗和一幅壮观的山脉全景画展现在眼前,出现了向垂直方向拉伸的内部空间。

在步入美术馆的内部、展厅、公共空间的同时,空间在建筑与自然之间埋没与浮出的反复中延续,不断变化的视点,加强了进出山腹的效果。在贝聿铭看来,设计过程是将基本几何学手法精致化,简单化的重复是根本。

从外部只能概略了解地下的建筑,玻璃顶窗的形状与地形呼应,建筑的剪影在景观中让人赏心悦目,建筑的横切面,贴着石材的建筑体块嵌入山穴中,玻璃的屋顶在空中舞动。这是作者的最大意图。

美术馆内部

相传美术馆反映收藏者的精神, 主人收藏了40年的美术作品,希望与世人分享。开始以茶道为主,茶碗的收藏是重要的起步,因为茶道不仅是好的艺术品,而且其性格是贴近人心的温暖的。

主人坚信,美会带给人类心灵之光,让人精神提升,让人生快乐有意义是艺术的使命。人应该有美的修养,通过美的环境的熏陶,培养美的观念,使人心变得善良美好。

人类要超越国境、超越民族,不拘于文化背景,显现内在的美,后来美术品慢慢增加了西洋的物品,发展到1 000件以上的世界作品,5年收藏之多是当初的2倍,发展成为世界级美术馆,图纸的每条线在重新修改,脱胎换骨不断成熟。大的工程的改动是伴有很大风险的,要求有弹性的设计。

建筑由南翼和北翼构成,南翼为埃及、希腊、罗马、西亚、南亚以及中国的美术展厅,北翼为日本美术展厅,空间沿着地形流动,埃及美术展厅的立方体突出和日本美术馆正方形中庭以及连接它们的贴着玻璃的中廊,使空间关系协调。

MIHO的项目要围绕着特定的美术品设计内部空间,比如南亚美术馆要收藏干达拉佛立像而增加了天花板的高度,挑出天花板,阶梯状地直通天窗,为表现收藏品选择建材费尽苦心。

借景

考虑与建筑脚下周围环境的协调,在构成上采用了将远景在感觉上拉近的手法,达到借景的效果,规划基地的最初阶段就有造景的概念。透过正厅的玻璃可以看到红松,是为将远处隐约可见的山脉作为画框而种植的。

远离它的其他建筑,或在自然中,或通过自然结合在一起,这一大胆的尝试是MIHO美术馆的特有的魅力。细心留意景观细部的处理,如果没有与自然结合的观念,该项目就不会成功。

神苑钟塔的设计来自古代“蜂窝”的启示,其细部的结构,基于某种神秘的灵感。MIHO的所有窗户都可以看到山脉绿色的斜面以及钟塔。

自然的保护

为了保护自然植被,设置了特殊的脚手架和道路,建筑藏在地下,精心设计了挡土墙。在日本搞建筑要求比其他国家更高的技术水平。

由于复杂的法规限制和环境制约,设计的过程是复杂的,为保护森林要求把对现场的影响限制到最小范围。首先开挖一服务隧道,运出10万车土。建筑主体完工后将开挖的泥土回填恢复山上的500多种植物。为完成山水画的全景构图,移入了150年树龄的赤松,山中周围的景致超越时空融合在一起。

若隐若现地与自然融合在一起的MIHO美术馆是桃园重现的地方,多少红尘俗事被遗忘在脑后,是带有精神性的空间交错,天——神苑之国和地——美的协调的接点。它真正追求的是跨越时空,让美成为共有,为造访者打开门扉。

知道桃花源的故事就理解了我的概念构思,贝先生偶然想起这个故事,后来他听到这样一个事实,这个山谷的名字就叫桃谷。

一个建筑师终其一生,把他的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在自然中建设理想国度,古往今来究竟有多少人能做到?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片

团队用户
建筑师/architect
贝聿铭
美籍华人建筑师
文献数据
参考文献:
原文时间: 2006-08-18
Post数字编号:66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