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景观的设计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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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如今城市间进行着虚幻的景观竞争,设计竞赛正在成为一种廉价、快捷、预支的景观装饰着,挑逗着城市暴涨的欲望,本文以深圳设计竞赛作为样本进行剖析,试图为当下的竞赛热降温。
出处: ©冯果川
2014.10.27

设计竞赛是一种竞争,我们大都相信充分竞争能促进一个行业的发展,也相信通过竞争自己能够快速成长。这难免使我们特别是青年的建筑师和建筑系学生对竞赛充满激情和想象。但是我们在什么背景下竞争?怎么才能让竞争充分?竞争的标准是什么?...等等都是非常恼人的问题。恼人的问题青年建筑师们不愿意较真,只想在看上去很美的竞赛中痛快一场。结果往往被现实打得找不到北。

这些年深圳搞了不少设计竞赛,在国内甚至国外都口碑不错,比起国内其它城市深圳的竞赛无论组织水平、作品质量、社会反响都是比较出色的。于是不少建筑师就会对深圳的设计竞赛投射上一层幻想光晕,而深圳主管建筑设计的官员们也觉得“深圳竞赛”是个响当当的品牌。但是设计竞赛不该是靠组织者和参赛者双方的美好的想象就可以搭起来的海市蜃楼(或者说现在的竞赛也许只是海市蜃楼)。看似美丽的“深圳竞赛”恐怕还是有些需要戳破的肥皂泡,我并不是要否定深圳竞赛,而是以此反思国内各地正热闹着的建筑设计竞赛。

深圳设计竞赛的起源并不是某些技术官僚的理想主义或者学术追求,而是官场上的小尴尬。本来深圳建筑设计招投标的主管单位是规划局(现在的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简称规土委),但是前些年这个职能被住房和建设局(简称住建局)拿去了,也许是因为住建局常年搞建设工程的招投标,所以在如何贯彻建设部82号令,规范设计招投标程序方面把书生气的规土委给比下去了。规土委并不甘心也不放心,于是要求把重大项目和重点地段的建筑设计招投标继续放在规土委,但是已经不合适叫设计招投标了。规土委秀才多,就想出“设计竞赛”这样一个颇有灵活性的名称,既是投标又不是投标,而且听起来又比投标显得学术范儿。

从此深圳住建局的建筑设计招投标和规土委的设计竞赛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也导致了深圳建筑师群体的分化,这两个招投标平台都深刻地改变了深圳建筑设计的价值观和发展方向。这里我们主要讨论规土委组织的设计竞赛。因为叫设计竞赛这里面发挥的空间就很大,比如说投标必须是实际工程,但是竞赛就不一定了。例如2009年深圳的水晶岛竞赛,已经五年了,项目也没有落实。既然是还没落实的项目为啥要搞设计竞赛呢?这恐怕还是从社会大环境来看更清楚。如今城市之间的竞争很激烈,景观已经成为城市竞争的重要手段(不是狭义景观,而是借用居伊.德波《景观社会》的概念,包含我们常说的市容但更重要的是电视、互联网等媒体营造出来的景象)。各地大搞形象工程就是一种景观大比拼。但是建筑、广场、公园、大道等实体性景观不但费用高昂而且实施周期长,难度大,所以在这些形象工程还没有实施条件的情况下,先搞个竞赛渲染气氛,制造声势,搜集理念,相对成本低效果好。举个深圳近期的例子——深圳湾超级城市竞赛,仅题目就让青年建筑师血脉贲张,头奖更是高达200万元,要知道这个奖金只需要赢得概念设计竞赛而不需要后续设计,比真实项目的设计费丰厚多了,所以在唤起了大批建筑师的设计热情的同时也唤起了一些投机心态。这个竞赛标书有言在先,得第一也不会实施,主要是广泛征集先进概念探索未来城市发展趋势(兼宣传造势?)。假设设计竞赛意在宣传,那么竞赛的评价标准就难免追求宣传效果的最大化。比如说选评委要选声名显赫的大腕儿(名气和专业水平以及评审的专注度并不一定正相关),大腕儿档期紧张,所以评审时间就要短,时间短任务重评委们就可能无法完整阅读每个提案,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提案的时候往往看看模型和展板就淘汰了绝大多数。就算最后看了文本也不会花太多时间思考辨别。这样的情况下竞赛提案就不能做的太晦涩深奥,需要直白,抓人眼球,同时有个简单上口的名字(别小看名字,评审最后阶段往往是有名字的容易被提及)。假设设计竞赛意在宣传,选上的方案也要符合传播学的要求,同样是直白,抓人眼球,同时有个简单上口的名字(好传播啊,全国人民一提大裤衩、鸟巢都知道)。这么一来就会发现设计竞赛的评价标准是建筑专业标准掺和进很多传播学内容(甚至可能颠倒过来是掺和了一些建筑学内容的传播学标准)。当“深圳竞赛”喊得越来越响的这两三年,深圳的建筑设计导向不就是走向肤浅和哗众取宠吗?当然深圳的哗众取宠并不是简单地做个象形建筑那么低级,而是披着先锋噱头的奇观制造,深圳常常歧视那些兢兢业业的商业公司而青睐天马行空的先锋事务所(并不是说商业公司都兢兢业业,先锋事务所只天马行空)。先锋的品牌是建筑师长期积累形成的,但是在别处先锋来了深圳就要迎合深圳竞赛的标准,结果有时候深圳让国际上先锋建筑师来这里做了张扬而肤浅的坏设计。比如霍尔设计的万科中心,名曰水平摩天楼:一条长龙横在高高的半空把后面住宅看海的视野全挡死,底部自己看不到海的部分全架空说是为了把让出公共空间给城市,但是外围的绿篱一拦,保安一站,公共空间从何谈起?但这一招的奇观效果倒是很明显。库哈斯设计的深交所“超短裙”也是很贵很搞怪,也是说这么一架空就可以为城市提供公共空间,其实超短裙的下面是个一层高的大基座,还有霸气十足的大台阶,哪里是给市民的公共空间?而且这个方案还突破了游戏规则。原城市设计要求该项目分散在四块用地上,库哈斯不守规矩直接把地块红线来了个四合一,然后在合并的大地块中央摆了这么一座蛮横的巨型塔楼,想想看别的方案都是四栋小塔楼,气势上就先输了,但是城市空间要的是这种霸道的气势吗?怎么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不废标反而赢了游戏?但是对于需要奇观制造影响力的领导来说,那都不是事儿!

在深圳有些建筑师(包括我本人)确实需要靠投标和竞赛来获得项目,但是竞赛这种追求表面和奇观的趋势显然会改造建筑师的价值观,所以在深圳专研细部建造的建筑师和设计思想上玩深沉的建筑师基本上没有(都被淘汰了)。相比竞赛比较少的上海,就有不少独立的建筑师,他们没有做张牙舞爪的建筑,设计显得平和内敛,细部精雕细琢,处处透着思维的缜密。如果说在深圳竞赛刚刚开始的几年还对建筑设计思潮有所推动的话,那么时至今日这种推动已经不过是个神话了。如今的现实是深圳设计竞赛导致建筑师日益用花哨、时尚的手法掩饰思想内在的苍白。前文提到的超级城市竞赛就是个例子,入围的方案大多是比狠斗怪的奇葩,这样的竞赛再被追捧只会导致深圳设计水平的进一步退化。

深圳竞赛另外还有一个神话:许多青年建筑师主持的小事务所通过没有门槛的公开竞赛脱颖而出。官方常举的一个例子是观澜版画基地美术馆竞赛。媒体上说这个竞赛让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脱颖而出中标了。其实真正中标的是国内最大的一家民营设计机构,只不过因为这家公司当时想交两个方案,一个用公司的名义,另一个就只好利用资格审查的漏洞以个人名义提交,结果个人名义报的这个中了标,媒体上宣传得沸沸扬扬,大家也就不便说破。当然深圳还是通过竞赛发掘出个别小事务所,但对于偌大的深圳建筑设计集群来说这个数只能算聊胜于无。而且这几家小事务所处境很不轻松,说到底深圳的设计市场和竞赛并不适合小事务所生存。一般说来大家做十次竞赛中一次就不错了,可是小事务所很难承受这么多次竞赛的成本支出。在深圳也有所谓的公开竞赛,没有门槛,但是也没有标底费。不差钱的知名设计机构通过资格预审筛选获得标底保障,而没名气的小事务所却只能在公开竞赛中自费参加,不中标的次数一多就很难支撑。深圳又鲜有适合小事务所的不必投标的小项目。这恐怕是中国的土地所有制造成的,能在这种土地制度下生存的开发商基本上都是大资本,干的也是大项目,相比之下或许在历史悠久些的老城市比如(上海、北京等),土地权属复杂相对容易出现小型项目,也容易培育出小事务所。

以深圳竞赛为例,质疑的其实是景观竞争语境下的全国各地的设计竞赛,希望建筑师们不要把自己的才华浪费在为权力搭建虚幻的布景上,也希望给发烧的竞赛组织者的头脑降降温。


筑博建筑工作室总建筑师,总经理
作者/author
冯果川
筑博建筑工作室总建筑师、总经理
文献数据
参考文献:
原文时间: 2014-08-01
Post数字编号:513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