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研究 | 巴瓦建筑的空间复杂性:方向、归属和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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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作為一名現代建築師,傑弗裏· 巴瓦擁有高超的造型能力,他設計了很多雕塑性的樓梯和交通空間,形式感令人驚歎,卻很少把這種能力用在建築的外部造型上。與同時代其他建築師相比,他似乎更關心如何經營內向的“場所”、如何在建築的各部分間建立有效關聯。簡言之,巴瓦為空間提供了一種“內向”閱讀的深度可能。本文即以平面為入手點,討論其作品空間複雜性的演化過程。經由此途,或可揭示巴瓦建築中那種難以描述的豐富體驗的部分原因。
2020.12.17

本文首发于《建筑学报》2020年第2期

 
作為一名現代建築師,傑弗裏· 巴瓦擁有高超的造型能力,他設計了很多雕塑性的樓梯和交通空間,形式感令人驚歎,卻很少把這種能力用在建築的外部造型上。與同時代其他建築師相比,他似乎更關心如何經營內向的“場所”、如何在建築的各部分間建立有效關聯。簡言之,巴瓦為空間提供了一種“內向”閱讀的深度可能。本文即以平面為入手點,討論其作品空間複雜性的演化過程。經由此途,或可揭示巴瓦建築中那種難以描述的豐富體驗的部分原因。

柯布曾說:“建築是一些搭配起來的體塊在光線下輝煌、正確和聰明的表演。”巴瓦或許並不贊同這一點,但他跟柯布一樣,都認為平面是建築的“生成器”。平面是全局視野,它所建立的組織邏輯是建築師空間思維的精華。巴瓦的33 街自宅(Geoffrey Bawa House, 1960-1998, 33rd Lane, Colombo) 即是展現“體驗豐富性”的最佳案例。巴瓦在那裏生活了40 餘年,其間不停改造,通過對建築元素的抽取、置入和再組織,實現了功能與景觀的精細配置。表面上看, 這座住宅內部如同盤根錯節的迷宮,沒有顯著的主次、軸線和核心, 給人以去中心化的勻質感受;深入分析後則會發現,它就像一個住宅的集群,不管是功能房間、服務空間還是庭院,都有著明確的方向、歸屬和等級,較通常的建築空間有更多層次,更為精密。類似的平面組織邏輯和空間屬性,在巴瓦的設計作品中普遍存在,也可看作他空間語言的獨特性之一。通過對《傑弗裏· 巴瓦作品全集》中案例的細緻梳理及歷次實地研究,我們發現這一特徵從產生到發展完善, 貫穿了巴瓦職業生涯的始終,大體可以劃分為3 個時期。

1 萌芽孕育期


巴瓦何以對住宅設計情有獨鐘,不是本文討論的重點。但正是在居住建築中,人與人之間的複雜關係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職業生涯的早期巴瓦似乎並未意識到這一點,當時的住宅設計似乎僅以功能為導向。


德拉尼亞加拉住宅( 圖1,Deraniyagala House, 1951-1959, Colombo) 是巴瓦的第一個獨立作品,這時他對庭院顯然沒有太多辦法。建築位於基地深處,功能切分雜亂,房間佈置隨意。一條筆直的連廊從入口經過起居室和餐廳直通後部服務區域,破壞了空間節奏感。庭院都在外圍,組織鬆弛。從平面上看,前院無疑是最重要的庭院, 卻被車行道穿越,且面向車庫、客人區等次要部分;北向庭院與服務區相通,密集栽種了一些植物,但僅作為入口和連廊的景觀,還可從餐廳和僕人區的走道瞥見,沒有明確的歸屬。起居室與餐廳和客臥共同面向南向庭院,用一面牆與服務區域分開,歸屬混亂。建築與庭院間的外廊似乎意在增加視覺層次,卻被隨意佈置的植物景觀破壞了。隨後的席爾瓦醫生住宅( 圖2,A. S. H. de Silva House, 1959-1960, Galle),平面與兩年前的德拉尼亞加拉住宅非常相似,依然是空間拆解後進行分散佈置,庭院位於週邊。但這一次功能區域劃分明確,通過走廊和庭院將中心部分與辦公區、傭人區、姑媽房間隔開,實現了主臥室與起居室等核心空間的集中佈局,並將水庭放在中心,變成內向景觀。由於圍牆的設置,病人在入口和辦公區無法窺見內部,必須繞過入口玄關,通過長長的階梯連廊,到起居室轉身,視野才豁然開朗,起居室庭院展現在眼前。同樣,姑媽房間和傭人區也用牆壁和連廊隔離在主人起居區之外,並分別設置了專屬庭院。通過這一系列處理,庭院在不同程度上有了方向和歸屬,空間主次分明,且與家庭倫理關係和使用行為一一對應。其不足之處,一是傭人仍從主人起居空間穿行;二是形體過度外張, 庭院鬆散,向心性不足,空間效率不高。

 

▲ 1 德拉尼亚加拉住宅

 

▲ 2 席尔瓦医生住宅

 

德拉尼亞加拉住宅類似於包豪斯校舍的風車狀佈局,庭院位於周邊,空間層次有限, 體驗豐富性不足。席爾瓦醫生住宅平面則接近於密斯的十字磚宅( 圖3),有明確的軸線和區域,又通過形體拉長製造出內外的多重嵌套和反復轉換,然後用牆體和開窗等手段限定方向,使庭院產生歸屬。坡地上不同標高的空間覆蓋在連續的屋頂之下,進一步增加了“體驗豐富性”。十字磚宅的核心是實心壁爐,席爾瓦醫生宅的核心則是一個“空” 的庭院。以“空”為核心,巴瓦的平面更加靈活,成為僧伽羅傳統莊園庭院(meda midula) 的迴響。由此,巴瓦開始探索更具本土特徵、更多空間複雜性的院宅空間。

 

▲ 3 十字砖宅平面

 

同期巴瓦還設計了一個未建成的費爾南多住宅( 圖4,Fernando House,1959, Colombo),採用內向院落式佈局,並嘗試在平面上將建築和庭院做棋盤格式分解,雖然形體啰嗦、平面關係鬆散、缺乏層次,但在這個方案中,巴瓦已經開始將庭院分配給不同的房間,例如臥室和書房本來共用同一個南向庭院,卻通過縱向分隔牆將其一分為三,分別歸屬於不同房間。斯特拉斯佩莊園(Strathspey Estate) 的園主住宅( 圖5, manager's bungalow, 1959-1960, Upcot) 是巴瓦設計的第一座帶完整中庭的房子,主要房間從內院進入,但是開窗都朝向週邊。經過這些探索,在埃娜· 德· 席爾瓦住宅( 圖6,Ena de Silva House,1960-1962, Colombo) 中,巴瓦採用了完全內向的佈局, 建築圍繞一個中庭組織,由高高的界牆圍合。與席爾瓦醫生住宅類似,主要空間在嚴整的環形邊界內。前後有窄窄的院子,從街道向內,私密性逐級增加。核心部分是“空”的中庭,但並不像園主住宅那樣充當四周房間的樞紐,而是一個完整的景觀核心。服務空間完全位於一側而與被服務空間分離,庭院歸屬明確、組織合理、語言簡明,各部分獨立又清晰。如第一進院落的客房帶有獨立的敞廊式起居室,通過一個獨立的小庭院與主庭院形成視線的阻隔;再如起居室和餐廳的廊下空間分別朝向兩個方向,通過地面臺階、簷口高度和植物限定視線,人們經門廊進入主庭院,剛好不能直接窺見起居室內景,很好地實現了空間等級控制。這一切都建立在對使用者關係與行為的洞察之上,庭院、房間和過渡空間因而可劃分為3 個級別,不同房間對應不同景觀形態的庭院。同時,空間整體上又是開放和流動的,在不大的基地上創造了迴圈閱讀的可能。埃娜·德·席爾瓦住宅不僅借鑒了“中世紀莊園住宅、荷蘭庭院住宅和穆斯林排屋”,也喚起了人們久遠的東方感受——一種內向的精神生活傳統。在氣候因素及傳統建築的影響下,巴瓦在實踐中摸索,讓現代建築涵蓋更多內容,從而提高了環境的資訊密度和意義。

 

▲ 4 费尔南多住宅

 

▲ 5 斯特拉斯佩庄园园主住宅

 

▲ 6 埃娜· 德·席尔瓦住宅

 

波隆塔拉瓦莊園住宅(圖7,Polontalawa Estate Bungalow,1963-1965,Nikarawetiya)場地寬裕,建築採用了線性佈局,故意順著巨石排布,借其為柱子、基礎和圍護結構。建築隨著錯落的巨石,產生寬窄高下的空間序列,室內外數次轉換。石頭之間的空地自然形成了不同方向的院落,最寬闊的兩處構成了主起居室的兩側庭院;最深處是坐落在巨石上的客房和莊園主管房間,從高處俯瞰起居室後的橫向空地;除了周遭景觀,客房與主管房的連接處還各辟出一個專屬前院,各有一塊保留的石頭。這是跟隨地形建造並將建築融於自然環境的一次嘗試,根據巴瓦與當時主要合作夥伴普萊斯納(Ulrik Plesner)的君子協定,這座建築列入後者名下,但應是兩個人合作的結晶。

 

▲ 7 波隆塔拉瓦庄园住宅

 

實體和院落相互滲透的平面組織,可能借鑒自賴特。1959年,巴瓦持“領袖獎學金”在美國呆了5個月,參觀了密斯和賴特的建築。盧努甘卡莊園(Lunuganga, 1948-1998, Bentota)和東塔裏埃森(圖8,Taliesin,1911-1959,Wisconsin,US)入口空間高度相似,也印證了這一點。東塔裏埃森不僅在整體上採取院落格局,且讓室內外沿主要交通流線不斷穿插轉換,只未給庭院或露臺以明確的歸屬(圖9)。

 

▲ 8 东塔里埃森(左)和卢努甘卡庄园入口

 

▲ 9 东塔里埃森平面

 

2 发展成熟期


經過近十年的經驗積累,巴瓦逐漸摸索並掌握了一套適應當地生活方式和氣候特徵的建築語言,除開坡屋頂等外形方面的探索,更深層的變化體現在空間格局上。通過上文分析,可知巴瓦一直在細緻揣摩本地生活模式和倫理結構,並將之反映在住宅的空間形態上,為“院落式”填充具體內容。巴瓦沒有盲目恪守學院派的條框,所謂“方向、歸屬和等級”,是順應建造條件的必然結果。


這時巴瓦開始嘗試中大型的公共建築,並將小住宅設計中發展出的一套解決方案(如院落式和空間等級化處理)應用於其他建築類型。本托塔海濱酒店(圖10,Bentota Beach Hotel,1967-1969, Bentota)與地形結合建在土丘上,平面中心類似於埃娜·德·席爾瓦住宅的核心庭院,四周又整合了分散體量,最大限度向自然敞開。但中心水庭四周圍繞著前臺、餐廳、酒吧、會議區和上層的客房,並無明確的方向和歸屬。在塞倫底伯酒店(圖11,Serendib Hotel,1967-1970,Bentota)中心庭院的處理上,巴瓦用一道牆將其一分為二,水池小院作為入口前臺的庭院,另一半作為SPA區的庭院。一期客房位置仍在庭院一側,受走廊干擾明顯;後來的加建部分,連排客房與走廊間用小院分隔,不僅剝離了交通空間,且形成層疊的視廊效果。房間的陽臺一側也隔出院落,進一步增強了私密性和空間層次。總體說來,巴瓦前期的酒店設計中,空間區隔、院落屬性和等級劃分談不上成熟。

▲ 10 本托塔海滨酒店

 

 
巴瓦根據場地條件佈置總平面,有時採用折動的線性佈局,隨著流線的延展,室內外不斷轉換;有時採用棋盤格佈局,庭院與建築交錯出現。後一種空間組織模式在傳統斯里蘭卡殖民建築中屢見不鮮,例如19世紀英國殖民時期厄克納利果達莊園宅邸(圖12),平面為荷蘭-帕拉第奧形式,細部為僧伽羅-葡萄牙式。所有房間都是穿套的,面向主庭院的遊廊為僕人供餐之用。從空間類型上說,並無內嵌的庭院或天井,佈局形式單一;功能劃分也缺乏系統組織,等級紊亂。隨著職業經驗的積累,巴瓦開始認真面對歷史樣式,但並非盲目跟隨傳統。

 

▲ 12 厄克纳利果达庄园宅邸平面

 
P·C·德·薩勒姆住宅(P. C. de Saram House,1970-1973,Clombo)是配置基本相同的一排四棟連體院落住宅,單個住宅的基地面積約15m×35m(圖13),圍繞一條縱向走廊組織,大大小小6個院落分佈在周圍。從街道進入,第一進是車庫、門廳及二樓的傭人房,傭人房的窗戶開向街道,無法看到內部庭院;第二進是三間臥室,分別向前面各自的“專屬庭院”開敞,西側一間臥室帶有獨立衛浴,東側兩間則共用一個庭院中的衛生間;第三進是餐廳和起居室,向後院打開,起居室還同時擁有一個內向的“專屬庭院”。整個建築在屋頂的遮蔽之下,有些庭院只分到一線天空,但依然擁有良好的內向景觀。但是傭人進入廚房需要穿越第二進房屋,從走廊側面的小門經小院到達,這個小院還同時面向主臥和其衛生間,等級稍顯混亂。第二年的斯坦利·德·薩勒姆住宅(圖14,Stanley de Saram House,1971, Colombo),服務用房全部放在了一側,一道實牆將傭人區和其他空間分隔開來,一直延伸到東側花園。中央庭院用連廊劃分,中間是通向主起居室的廊道,一側的庭院朝向起居室,另一個朝向餐廳。北院歸屬於一排客房。辦公室和客房臨街,主臥、起居室和餐廳等主要的房間全部向東側花園敞開,且都擁有前後雙向的庭院景觀。斯坦利·德·薩勒姆住宅整體上是棋盤格佈局,房屋與庭院彼此穿插,並沒有埃娜·德·席爾瓦住宅那樣明確的中心庭院來組織各個部分,而是在內聚式的緊湊安排中巧妙區分方向、歸屬和等級,空間層次相當豐富。

 

▲ 13 德·萨勒姆住宅

 

▲ 14 斯坦利·德·萨勒姆住宅


馬杜賴俱樂部(圖15,The Madurai Club,1971-1974,Madurai, India)是一個同時服務公司歐洲成員和印度員工的建築,面對生活傳統的多方面衝突,巴瓦用一條走廊連接各功能區,軸向視野串聯起了室內外。不同功能區佈置了4個院子,最精緻的水院位於入口走廊邊,也給藏在其後的圖書室提供景觀;酒吧和餐廳共用一個側院,但正對兩株大樹,相對私密;餐廳面對水池,略為開敞。通過幾個院落輕巧簡單的佈置,使各功能區域有的朝向內院、有的面向外部,私密的部分得到隱藏,公共的部分開敞自由,但都覆蓋在一個連續的大屋頂之下。相比之下,菲茨赫伯特住宅(圖16,Fitzherbert House,1985-1986,Dodampahala)也是從入口到盡端的一條走廊,盡端是敞廊下層層跌落的三組平臺,朝向遠處的泳池和大海。一道隔牆將走廊一分為二,一側應是僕人通行,連接著服務用房;一側供主要區域使用。建築有三間帶浴室的套房,層疊面向大海,同時還各自擁有一個內院,其中連著敞廊、平面為方形的一間,因為浴室轉到一角,四面都有了景觀,大落地窗直接與自然相接,應是主人臥室。平面佈置絕無拖泥帶水之處。

 

▲ 15 马杜赖俱乐部

 

▲ 16 菲茨赫伯特住宅

 
巴瓦的許多建築都有一條從門口到後院的視線通廊,串接室內外多個層次,通過這種方法消解體量、模糊內外界限。面對外部環境的時候,同樣需要院落來控制層級,達到與自然融合的效果。別墅俱樂部(圖17,Club Villa Hotel,1979,Bentota)也坐落在本托塔市的海邊,定時有列車穿過基地,在建築與大海之間區分了內外。在“內院”中,巴瓦繼續圍合出幾個更加內向的院子:第一進是帶水池的主院,用一道帶窗口的牆隔出,第二進用環廊圍成抬高的內院,第三進是一個精巧的水院。當被問到主要院落為什麼向大海封閉,巴瓦回答道:“你可以通過窗戶看向大海——它只是一扇窗戶。但是你可以看到外部的景觀怎樣從窗戶進來,與院子裏的景觀相遇,成為建築的一部分。你並不是時時刻刻都想要看到全部的……你應該只看到有節制的片段”。處於北側的第四處內院最為隱蔽,巴瓦用兩道牆將院落分割,分別作為走廊的邊院、入戶的前院、以及房間的內院,人們幾乎不會察覺到這幾個院落是如何生成的。每個套房都是從院落進入,面向更廣闊的景色。別墅俱樂部在巴瓦作品中最具東方園林特徵,它起於舊建築改造,隨時間慢慢成形,以正交網格而不是對角線模式,串聯起大大小小的庭院和半室外的“空”,形成連續的空間敘事。最遠端的房間要經過十餘次室內外轉換才能到達,帶來高度多樣、層層不盡的豐富體驗。這種豐富性一直延伸到不同區域、不同方位的室內空間。

 

▲ 17 别墅俱乐部

 

從分散蔓延的線性平面,到緊湊內向的院落式平面,同樣的操作手法還被運用在了垂直發展的塔樓中,一方面是對日益緊張的城市用地的回應,一方面巴瓦也在自我否定中重新定義自己。自宅臨街的一棟被改建成縱向的塔樓,在傳統的水準內向院落式迷宮的一側建起了現代的垂直景觀器。塔樓二層是客臥套房,三層是屋頂花園,再往上是景觀平臺。屋頂花園其實也是內向的花園,它的邊界被嚴格限定,向內敞開。樓梯間經過專門設計,成為一個豎向“傳送器”、一個塑性“洞穴”。巴瓦最早接觸塔樓住宅是與自宅幾乎同時的丘納曼住宅(圖18,Keuneman House,1967-1969,Colombo),塔樓與院宅正好是截然不同的空間模式,但像德·薩勒姆住宅將起居空間放在建築後部的反常空間層次一樣,丘納曼住宅一樓是車庫和辦公室,二樓是廚房餐廳和主臥,三層是客廳和屋頂花園,花園圍欄與室內牆壁等高,同樣是內向的。巴瓦認為客廳是最重要、最私密的私人空間,需要直接面對院落(主庭院或屋頂花園)。其實這種空間邏輯跟薩伏伊別墅(Villa Savoye,1929-1931,Yvelines,France)有很大關系,分佈於週邊的庭院,圍繞塑性交通核,將各功能空間依等級關係組織在一起,最後向天空打開。薩伏伊別墅週邊也是完全開放的,也設置了大大小小的“取景窗”,只庭院是發育不全、數量稀少的,亦未能有功能和形態等級上的充分分化;巴瓦自宅屋頂花園取景器,可看做薩伏伊別墅頂層的對應物。

 

 

馬提斯丁住宅(圖19,Martenstyn House,1977-1979,Colombo)加建在原費爾南多宅的後院,巴瓦設計了一個窄小的塔樓,只佔據花園一角。利用隔牆在原有場地中為新建部分圍合出一個專屬庭院,與老建築分開;塔樓與老建築成對角線關係,所以開窗方向都朝向水準和垂直,牆體形成有厚度的洞口、甚至只留一條狹縫,仔細引導視線不與老建築發生關聯,甚至每個窗戶仿佛面對不同的庭院,景色各異,院落因而被切分,有了方向和歸屬。頂層平臺通過連廊直接“進入”樹冠,像一個小小的幻境。談到新老建築的關係,人們經常談相互融合、相互連通,巴瓦卻反其道而行之,在間不容髮的縫隙中轉圜自如,讓新舊之間互不干涉、各得其所。巴瓦發展的是一套關於“區分”的學問,以此將自然拉近,將人世推遠。

 

▲ 19 马提斯丁住宅

 

3 深化转型期


巴瓦在1980年代末關停E. R. & B.事務所看似突然,其實也是專案運營方面“去中心化”的一個慎重決定。之前大型專案受體制和商業資本主宰,越發缺少對生活方式和內心世界的考慮。巴瓦選擇在33街自宅中以“私人工作室”的方式重新開業,其實是給餘生一個機會,以更加個體化的方式,帶著畢生經驗,重新思考人與空間的關係。這一時期,巴瓦對建築不同部分之間的等級歸屬問題的探討越發深入、形式更加自由。


在盧努甘卡莊園主屋(圖20)中,巴瓦接手了原來殖民住宅的棋盤格佈局並進行改造,分隔房間、增加入口院落,並為主人和客人的臥室和浴室分別提供了“專屬庭院”,與外界隔離。客房與主臥配置完全相同,但是各房間尺寸和設施都比主臥套間的小,體現了細微的等級差異。主屋西半邊是起居室、餐廳、客人套間和主人套間,東半邊是服務用房。對應在基地上,主屋西側的臺地中佈置兩處廊亭,南面是一條越過山坡望向對岸寺廟的視線通廊,佈置最用心;東側服務用房週邊是雞窩、牛棚(後改為畫廊)等功能房屋。主屋周圍被整修為層層臺地,每向外一層,人工的痕跡就少一些,直到自然。盧努甘卡莊園前後經歷了50餘年的經營,是巴瓦作品中層次最為豐富、等級區分最為細緻的作品,它是設計師本人生活的見證。巴瓦摒棄了核心性的圍合庭院,將其打碎散入各個功能房間。從共同庭院到專屬庭院,不僅增加“內部”的知覺深度,客觀上也推演出多中心、多級別的平面組織關係。

 

▲ 20 卢努甘卡庄园主屋

 

關停事務所之後的第一個私人委託克裏穆伊住宅(圖21,Currimjee House,1986-1994,Floreal,Mauritius)有1000㎡,建築和庭院以棋盤格形式分佈,依坡地處在不同高度上,語言完全是現代的,可謂院宅的集大成之作。建築中心是一個大庭院,一半是水面,一半是草地,分別面向門廳和起居室,與餐廳間卻隔著一堵高牆。服務部分位於餐廳後部,也有一個小中心庭院,另一側是客房和主人套房,相比僅帶獨立衛浴的客房,主人套房包含起居室、前廳、書房、衣帽間和一個大衛生間,配置極高。游泳池置於起居室一側的大平臺上,與服務區域間用矮牆和植被隔開,形成一個主要的活動院落。每個單元都有各自的景觀和組織級別,從基地四周的自然植被,到修整並加以圍合的院落,到建築的室外平臺,到房間的“專屬庭院”,再到中心庭院,層層遞進,通過房間佈局和開窗朝向,使房間和院落一一匹配,自然環境因為使用功能的不同呈現出多級差異,像一個縮尺版的盧努甘卡莊園。
 

▲ 21 克里穆伊住宅

 

中心部分的“空”和多孔多竅的內向空間形態,是巴瓦用來建立空間敘事、獲得豐富感官體驗的手段。自然擁有無窮的細節,多姿多彩,向建築中引入自然,可以增加人造環境的資訊容量,使它富於生機。自然進入建築的方式,可以簡明直接,也可以層層滲透。院落本身可以容納自然,作為真實自然與室內環境的仲介。以此類推,可以由外及內,繼續增加室內室外的過渡層次,容納不同自然狀況的院落。我們也可以在賴特的西塔裏埃森(圖22,Taliesin West,1937,Arizona,US)裏找到類似的配置,在廣袤的自然環境中,依然要建造內向的花園,自然以分級的方式逐步滲入人居空間。

▲ 22 西塔里埃森平面

 
更深刻的變化體現在多層建築中。德·索伊薩住宅(圖23,de Soysa House,1985-1991,Colombo)中,巴瓦利用臺階式層層退進的立面,為每個房間分配了自然庭院,一層用房屋前後的庭院,二層的起居室和餐廳利用一層的屋頂設計了前後兩處院落,三層臥室的窗臺縮回,被一圈種植帶包圍,再上是屋頂涼棚。植物長滿了建築的立面,起居空間和臥室都環繞著景觀。類似的手法,更加自然地應用到了坎達拉瑪酒店(圖24,Kandalama Hotel,1991-1994,Dambulla)中,入口區域及上層的公共部分層層縮進,為主要空間創造室外花園平臺,覆土屋面與自然相連接,結合巨石地形,還佈置了一上一下兩處泳池。兩翼是線性延展的客房,裸露的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垂立面上的雙層框架供植物攀爬生長。房間面向外側,寬敞的走廊中通過形體轉折自然形成一處處“取景器”,朝向遠山湖泊。向內的一面,走廊還是一樣的走廊,建築與峭壁山體間的遠近關係時時發生變化,形成一個個“內院”,在不同的高度和位置上,或濃密、或疏朗、或晦暗、或明麗、或迫近,或以廊橋通往秘密的所在,對應著巨石、樹根、枝幹、樹冠等不同景色,種種飛禽走獸隱約其間,用最小化的空間操作實現了最大化的內向複雜性。其總平面空間模式與別墅俱樂部類似,都是從“內院”進入房間,而後面向遼闊的景觀,像是薩伏伊別墅的反轉。

 

▲ 23 德•索伊萨住宅

 

▲ 24 坎达拉马酒店入口层及其上2层

 

更晚期的賈亞科迪住宅(圖25,Jayakody House,1991-1996,Colombo),可以看做塔樓和庭院式住宅的混合物,也是斯坦利·德·薩勒姆住宅的特殊形式,但它更加激進,實現了小空間最大化的資訊密度,在幾乎不可能的基地上完成了精確而高超的操作。這是一塊有嚴重缺陷的基地,向內凹進一塊90º切角,但巴瓦利用這個不利因素作為院落的分隔,以形體的轉折為助力來劃分空間,使院落相連但互不通視,之間還有一叢植物遮擋,實現了景觀庭院與服務性庭院的級配。一邊服務於後勤空間;一邊服務於餐廳和起居室,可看做主院落;起居室另一側還有一處小院,將起居室分成一動一靜兩個區域。站在入口門廳的樓梯口,三個方向的門後都對著一處院落。與此同時,通過形體向上層層收縮,各層主要房間都有專屬庭院。在這裏,巴瓦在垂直院落及外部景觀上的控制更加嫺熟:餐廳旁的天井在三層轉向服務區域一側開窗;建築幾乎沒有臨街的開窗,下兩層都朝向後面的主院落,一層完全開敞,二層正常開窗,三層卻封起一堵異常高大的牆,做成敞廊面向屋頂平臺。院落雖小,卻能在三維空間中分布,並服務於不同的功能等級;同時,通過方向控制,同一個內院在不同樓層好像不同的景觀。建築因此獲得極為豐富的內向視野,整體卻依然巧妙地組織在一個連續的視覺邏輯中。以同樣的方法,巴瓦在1990年代創造了數個迷人的、傑出的大型酒店作品。

▲ 25 贾亚科迪住宅1层和3层

 

巴瓦的作品通常有著合乎常識的平面配置,根據功能和使用者的具體特徵,對空間進行靈活但嚴謹的差序分割,再依這一秩序合理安排,使每一功能房間擁有獨立的內外環境,從舒適的室內層層溢出,直到真實蠻荒的自然。為此,無論房間、過渡空間還是庭院,都可以是多級差的、方向性的,各有專門的歸屬和身份色彩,平面裏的一切統一在井然的差序格局裏,表面上卻是勻質調和的。這種差序,只在人的具體使用中呈現,它是人文的秩序。


談到現代,人們似乎一直在談革命。但是巴瓦似乎延續了現代建築先驅的一些“非現代”的品質,如對場地的敏銳把握、從感知而不是概念角度出發去處理具體問題、對空間的微妙組織、對生活場景和家居氛圍的關注等。在回答地域主義問題的時候,他說:“我開始意識到地域主義是自動發生的,是從對場所的需求中發生的……如果你將當地的材料和對場地的一般感受納入考慮,建築成果就自然是地域性的。我沒有刻意將它地域化,我也沒有將地域主義作為一種信條。我只是建造了要求我建造的……”如果巴瓦只是“建造了要求他建造的”,那麼是否意味著,連這樣一個“基本要求”,在大多數建築師的職業實踐中都被忽視、被遺忘了呢?然而這樣一個要求,真的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基本”、那麼容易實現嗎?

作者/author
金秋野
北京建筑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常务副院长
常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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