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对谈 | 金秋野&李翔宁:最难的是“忠于感觉”
154
摘要: 当今的建筑教育和建筑评论的理论化程度非常高。人们在教学中经常谈方法、谈策略,甚至谈算法、谈机制,用图表来表达设计思维,或是寻找一些参数来导出某种确定的形式。但这些好像把建筑师从初始概念到最终作品之间的思维距离拉长了,程序更繁琐。从教育的角度传授这些方法未尝不可, 但真正的建筑师是否是这样思考的?建筑师在阐释自己的作品时,也经常引入很多不太切题的说法,有些甚至牵强附会。这在建筑评论领域也是比较普遍的现象。
出处: 金秋野建筑工作室
2020.12.16

本文原文刊载于《建筑学报》2020年09期,有部分调整。

时间:2020/08/23
金秋野 
北京建筑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常务副院长李翔宁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副院长


1 缘起

| 金秋野 | 

今年5 月,《建筑学报》委托我来组织一个京沪两地青年建筑师的专题,限于篇幅,选择了6家事务所。经过了一番考虑, 题目定为“感觉的重启”。

当今的建筑教育和建筑评论的理论化程度非常高。人们在教学中经常谈方法、谈策略,甚至谈算法、谈机制,用图表来表达设计思维,或是寻找一些参数来导出某种确定的形式。但这些好像把建筑师从初始概念到最终作品之间的思维距离拉长了,程序更繁琐。从教育的角度传授这些方法未尝不可, 但真正的建筑师是否是这样思考的?建筑师在阐释自己的作品时,也经常引入很多不太切题的说法,有些甚至牵强附会。这在建筑评论领域也是比较普遍的现象。

取这个题目,正是针对整个知识界的这种过度理论化、强调知识体系的去感觉化的倾向。建筑是与人相关的。在建筑作品成形的过程中,建筑师作为最重要的核心,要同业主、使用者这些人打交道,他的感觉异常重要。我记得阿尔托曾说过:“现代人,特别是西方人,被理论分析影响得太深,以至于他的自然洞见力和即时接受力已经非常薄弱化了”。这句话对我的触动很大。2019 年,我把范蓓蕾请到北京建筑大学做了一场讲座,她的讲座题目叫“回到感觉”。在一些访谈中, 北京和上海的几位建筑师也不约而同地谈到了感觉的重要性。这也是促使我采用这样一个题目的原因。我想我们在今天呼吁感觉,并不是为了强调年轻一代的独特思维,而是要强调建筑学里一成不变、不可或缺的部分,把建筑师职业的一个核心价值传递下去。

| 李翔宁 | 

我对此也有同感。我们在当代建筑师群体中可以观察到两种倾向:一是把设计作为业务,讨论更多的是如何满足甲方的要求或功能和经济性方面可以量化的指标,缺乏自己个性化的表达与批判性的视角;而另一些有自己思考的建筑师, 又常常会不自觉地将自己的作品理论化,而这种过度理论化的过程,使得原本比较清晰、敏锐、微妙的感觉,被固化和僵化了。拉斐尔· 莫内欧(Rafael Moneo) 写过一本书《8 位当代建筑师作品的理论焦虑及设计策略》(Theoretical Anxiety and Design Strategies in the Work of Eight Contemporary Architects),其主要观点就是,建筑师在当代语境下想要与日常的建筑实践拉开距离,或多或少都有将自己的实践理论化的焦虑。也许从寻找建筑师自身独特的定位或建筑思想的传播角度有其必要性,但过度的理论化又容易使作品被贴上简单的标签,深奥的理论名词的描述使其丧失了生动性。尤其是在职业生涯中早期的青年建筑师,不需要过早地给自己贴上理论化的标签。你其实要在与自己进行对话的过程中,不断摸索、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感觉,并用直接而生动的语言将这种感觉记述下来。这一寻找感觉的过程无法用简单的对或错来判断,而是要通过观照式的反思触碰到自己的思想深处。

所以当和我谈到这个专题的组织,我也觉得在这组青年建筑师正在形成独特的建筑语言、发掘个性化的建筑实践方向的时候,同他们一起讨论这个问题是非常有意思的。正好前段时间我们在天津大学组织了一次关于青年建筑师的学术周和论坛,也希望接下来能对青年建筑师这个命题做更深一步的探索,所以就欣然接受了学报的这次组稿邀约。同时我也观察到,北京和上海是当代中国独立建筑师事务所最集中的地方,青年建筑师在扎堆成长的过程中会相互影响,也受到他们共同的朋友圈的影响。考量这些环境和成长要素对于分析建筑师的职业道路发展以及思想形塑的过程,都是非常有益的,对于我们这样的评论家来说也很有关注和讨论的价值。这次在北京和上海分别选择了3 家有代表性的青年建筑师事务所,经过了几轮比较深入的交流和讨论,希望共同发展出对他们作品的一些认识和思考。

| 金秋野 | 

最近这些青年建筑师出现的频率非常高,作品质量也越来越好。我不查阅任何资料、直接能想到的北方地区建筑师就有20 多位,是一个非常大的群体。长三角地区的建筑实践也很活跃,那里有很好的机会,北方建筑师们其实相当羡慕。组稿过程中我们与建筑师有非常多的交流,这其实是一个关于实践与评论、实践与自我认知的互动过程。你提到建筑师对理论的焦虑,我发现这是实践建筑师比较普遍的现象。但与之相比,我更担心过多的理论阐释玷污了建筑师对世界的直观把握。因为感觉是最不可以丢弃的,一切思考都需要用感觉来进行选择,所以直观又有深度地了解自己是建筑师的必修课。我们这个专题也是出于这样的目的。


2 差异


| 金秋野 | 

北京这几位建筑师中,刘阳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不太“严肃”。其实这也是北京建筑师群体的共同特点,平时聊天必须从玩笑开始,好像不太讨论理论问题似的,但内心有严谨和执着的部分。刘阳很好地保持了淳朴的少年之心与很深刻的社会批评之间的张力。他这次文章的题目叫“童话与喜剧之间”。童话是天然的、淳朴的,带着奇思妙想。他做的月亮舞台——从岸边一直流动到水里的混凝土舞台,像达利的钟表一样挂在岸边( 图1)。这样一种沉思的、幻想的梦境, 在这些年逐渐演变成一种喜剧式的带有一点反讽的建筑操作。我觉得刘阳的建筑语言有非常修辞化的特点,甚至与后现代建筑有某种关联,当然是后现代建筑比较真诚的那一部分。

 


▲ 1 月亮舞台3D 模型


 | 李翔宁 | 

刘阳属于非常典型的北京建筑师。北京的文化圈层有一种特质,在电影或文学中都有这样的体现,就是能够把一件严肃的事,以非常直白、带有戏剧化的方式呈现出来。这在刘阳身上也非常明显。从刘阳的作品和写作中我能感受到他对文化的敏感,我感觉他对于处理人和人的关系也有非常感性的一面。月亮舞台这个作品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这种浪漫的诗化的意境,实际是经过他精心设计的对光线、空间的操控。他的好几个作品都有点像梦境,也就是他所说的童话,带有某种舞台布景的特点。

| 金秋野 | 

这种戏谑的倾向你捕捉得非常准。北京有一种俗文化, 与北京摇滚有相像之处,还有像王朔的文学那种从北京京味文化环境中生长出来的文学。它们讨论的问题并不浅薄,但呈现出来一定是接地气的、有点戏剧化、有点反讽、有点夸张的模式。说不定建筑师本人对这样一种模式非常认同,所以主动地去掉过于严肃、过于理论化的层面,但并不能说他们不关心理论问题。

比如李涵,跟他说话就像跟一个北京爷们儿聊天,他不会扯任何过于高深的概念和理论,但实际上我认为李涵对理论的思考很深。有时我写完的理论文章会先发给李涵看,他会给我一些非常直观、深刻、有道理的建议。在赠阳庵这个项目中,我甚至感觉到一种脱离了当今时代语境的设计语言:他把每个内表面都当成一幅画来操作,最终让它们连续成为一个完整的整体,这和他在绘画中从局部开始、最终形成整体的方式是一致的( 图2)。

▲ 2 赠阳庵客厅( 摄影:夏至)

 
| 李翔宁 | 

李涵介入实践的方式与他美院毕业的身份是很贴合的。美院学生和工科院校学生在对建筑的理解、认知,以及从业方式上,往往非常不同。美院学生在色彩、形式感等方面的优势是很明显的。但我觉得李涵更往前走了一步:他把绘画作为建筑想象的一种方式,而不仅是建筑表现的方式;他是用绘画来表达对空间、对城市生活的理解,对城市内容的不同角度的再现。很多我自己以前没有关注到的城市的特质,是在李涵的画中透过他的眼睛看到的。

我个人非常喜欢赠阳庵这个作品,在我主编的《Architecture China》杂志中主题为“传统”的一期,也选择了这个项目。它有一点后现代,又带有一点日本漫画中的场景感觉。那种在当代中国建筑实践中很少看到的直接感和扑面而来的画面感,甚至让你产生对于各种各样的历史意向的模糊的想象。我认为它是在清晰理性的现代主义路线之外,创造了一种非常暧昧、微妙,又耐人琢磨、值得探寻的建筑空间。

| 金秋野 | 

李涵实际上是个城市观察者。他一方面讨论轴测图的意味和画法,一方面讨论建筑师、画家如何看待城市、描绘城市。他的建筑作品中同样有很深的思考。从他的室内空间,你能看到赖特,看到路斯,看到很多现代主义前期非常新鲜的眼光和直观的操作方法,内部材料的组织、区域的划定都非常平面化,但又很清晰。他在成华党校这样的作品中尝试对建筑内表面进行涂装,通过绘画来改变一个空间的气氛和效果(图3)。我觉得这种模式与信息化的表面有关,有点像手机的全触摸屏,思路上非常未来,而方法上又相当复古,接近文艺复兴大教堂的穹顶画和传统寺庙中的壁画,用密集的平面信息来塑造空间。赠阳庵的室内也可以看作是物质材料和规则划分的平面信息填充。虽然现在他的建筑作品还不是很多、规模也不大,但非常独特、值得期待。

▲ 3 成华党校室内( 摄影:王洪跃)

 
| 李翔宁 | 

刘阳和李涵的作品规模相对比较小,相比之下贾莲娜的事务所已经有能力操作更大规模的房子,在材料处理和功能组织上更加成熟。我跟贾莲娜的接触虽然不是很多,但我能感觉到她对自己该走什么样的道路想得比较清楚,能够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对自己的发展路线有非常清晰的认知。她的文章同其他几位也不太一样,没有谈太多具体的设计理念,而是把每个作品像项链上的珠子一样串起来,更像是一种叙事性的呈现,拉开一定距离,对自己这些年的实践进行一次反思。她在文章中说“不被‘非得做点不一样的’想法绑架”,也反映了从刚进入建筑学对概念性、趣味性着迷的状态,向思考一些更本质的问题的转变。我感觉这是她对自己职业生涯转向的一个清晰的认识,在这个年纪能有这样冷静的分析和清晰的意识是非常难得的。

| 金秋野 | 

贾莲娜这几年确实变化很大。其实2019年我就注意到她在宁夏的作品“墟里-中卫”,很强的泥土性、包裹性、洞穴感,完全颠覆了我对她之前作品的印象(图4)。她经常谈觉知,这个词带有一点宗教意味,但核心还是一个哲学观念,就是呼吁直观,不要通过僵化的概念去认识世界。在她这篇充满主观意识的自我陈述式的文章里,整个思路历程的每一个节点都通过项目或经历传达。我们能够把握她从概念化思维到反概念思维的一个重大转变,虽然未免有点“剧烈”。据我理解,想要达到更深的认知,有时候还是需要依靠概念的。

 

▲ 4 墟里-中卫(摄影:孙海霆)


贾莲娜这两年经常谈“无心”,谈“自然而然的设计”,没有主观介入,没有概念生成,如同现实的一部分。她的温州徐岙底红粬展馆,在一个大棚一样的传统民居中,克制了所有建筑师的表达欲,只是在屋檐底下的半室外空间里做了4段高差,向外做了一个吧台(图5)。这么一点点操作让传统的大屋顶下有了公共、开放的现代共享空间,非常亲切,从外边几乎看不出来是经过设计的。我想这大概就是贾莲娜这两年努力追求的方向,借助民间建造、乡土材料、自然景观的力,以更加轻巧的方式带来更丰富的体验。

 

▲ 5 徐岙底红粬展馆(摄影:左/赵妮;右/朱锐)


其实北京这3位建筑师个体上的差异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晰了,从作品中就可以看到明确的个性彰显。我认为这是好的建筑必须要具备的。我们在学校里经常谈方法、谈概念这些可以传授的东西,但感觉几乎无法传达和沟通,谈来谈去把感觉给谈没了。而这几位建筑师敢于直接地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就是一种成熟的表现。

| 李翔宁 | 

建筑设计是一个服务性的行业,很多学生在学习阶段希望用设计去取悦老师,以得到一个高分,以后在实践中也可能会为了获得好的项目去取悦甲方。在这个过程里,最值得我们去珍惜的自己的个性和感觉就慢慢被磨灭了。这几位建筑师都非常幸运地保存了珍贵的个性化感觉,并能把它们贯彻和发展在实践当中。这一点应该也是这组专题中的北京和上海建筑师的共性。

上海这几位建筑师中的范蓓蕾,应该算是非常强调感觉的一个人。她讨论建筑的方式、写的文字、选的图片,都给人很细腻的印象。她对材料特质和气氛的把握带有一种现象学意味的精妙准确,特别会关注到色泽、质感,甚至材料的陈旧感这些细微的东西。我知道她受到一些巴瓦的影响,这可能也引导她去关注细节、质感这些更深层次的物质性元素。

| 金秋野 | 

其实在选择建筑师的时候,我也有点倾向性,不会去选择那些创作夸张视觉形象的建筑师。高级的感觉是细腻的,不太好把握。“忠于感觉”非常难,“忠于概念”就很容易:不管是技术、表皮还是哲学,即便不能很精确地呈现,只要调门儿足够高就还是会霸屏,反正手机屏幕小小的,哪里有“细腻”的容身之处?微妙的感觉和耐久的品质不容易识别,努力在建筑中表达这些,在自我推广上也是性价比不高的策略。这几位建筑师在职业生涯还在冲坡的阶段,能克制自己的表现欲,这是让我比较敬佩的地方。

范蓓蕾的亘建筑事务所其实在这方面是有所考虑的。你甚至不太容易识别他们的作品的视觉要点,需要走进去体验。比如一庭亭,和巴瓦的建筑有非常密切的关联。她在文章中也提到巴瓦的卢努甘卡庄园中对不同尺度的不同处理,远处向近处的过渡,把视野里所有东西都笼罩在差序关系中。一庭亭也是同样,景物被分散化,没有强调视觉中心,但当你处于这个场域里时,各种元素都从四面八方向你笼罩过来,成为一个整体(图6)。她的文章本身的片段化倾向和建筑作品中强调的整体意识并不矛盾,这就是从感觉、而不是从概念出发的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时应有的一种状态。
 

▲ 6 一庭亭(摄影:陈颢)


| 李翔宁 | 

我接触上海这几位建筑师比较多。我也了解到他们在职业生涯的早期,坚持发展自己细腻的感觉并把它落实在建成作品中的过程,也是需要常年不懈地努力抗争的。比如范蓓蕾就曾和我描述过她为了项目落实面临的各种困难和挑战,甚至几乎崩溃的状态。我感觉这些青年建筑师非常不容易,出于对专业的追求,在每个作品上都付出了加倍的努力,才有现在这样的成果展现出来。

旭可事务所也是这样的一个实例。两位主创建筑师的学习和职业生涯较多地受到了瑞士建筑的影响,所以同其他几位相比,有更多现代主义理性逻辑的呈现。他们谈论自己的作品具有非常理性和务实的角度,几乎完全不谈自己,只谈建筑作品的生成逻辑。这在6位建筑师当中也是比较特别的。

| 金秋野 | 

初稿像是理性的设计说明。但实际上他们谈的是感觉,仔细看内容就会发现他们相当微妙的协调、把握和控制,思考非常深入。另外,瑞士背景似乎解释了旭可的严谨和自我克制,不做过度的表现,追求内在的丰富。比如勤勇小学民宿,这是一个相当难做的项目,几乎没有太多可操作的余地。他们采取了一种柔性的方法,在无法拆除的厚石头墙里插入一套木构系统,木构框架与石头房子互相缠绕——从软的木头的内部空间、到硬的石头外壳、再向严整的工业新村逐层渗透,体验是非常独特的(图7)。它不是图示化“江南水乡”民宿,而是很好地利用了独特的地域、历史条件和地方建造体系,产生出一个融合的应对策略,形成了非常多的视觉空间层次。本质上,这是关于体验的,而不仅是关于建造的。我觉得这套操作手法很“本质”,甚至带有一种园林意味。


▲ 7 勤勇小学民宿(摄影:陈颢)

 
| 李翔宁 | 

我感觉旭可的作品中结构和理性逻辑形成的力量感是比较明显的,这可能和他们的瑞士背景有一定的关联。但同时像你所说的,他们的项目多处于江浙一带的都市和乡村,那里本身的文化、地理环境,又对非常强的理性逻辑形成了一种包裹,使得他们在民宿作品中呈现出来比较亲近人和自然的感觉。
另一位上海建筑师水雁飞,当年在做学生的时候就非常突出,所以我并不奇怪他在进入实践生涯后很快就做出了一些高品质的作品。他的几个项目都呈现出了青年建筑师作品中少有的精致的品质和高完成度,这当然和他接触到的项目和甲方的类型有关,但也离不开他自己在细部设计和完成度上的坚持。我也看到他的实践同时呈现出另外一条线路,比如我做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时他的参展作品——“柔物”,很细的柱子从地面上生长出来,似乎有一种要挣脱重力、漂浮起来的即视感,表现了他对材料和结构形式的一种极致的探索(图8)。这应该是我自己最喜欢的一个水雁飞的作品,希望他能在这个方向上有更大的发展。

 

▲ 8 柔物,覆盖下的尺度(摄影:陈颢)

 
同时我也观察到,水雁飞是这6位建筑师中最理论化的一位。比如这次写作,我们都希望其他几位建筑师尽量减少口语化的内容,而在对水雁飞前两轮文章的讨论中,我们则希望他能更直接地谈项目和感觉,减少些过于抽象的理论话语。当然,我认为他最终的成稿还是很好地呈现了基于实践的理论思考,找到了具体设计作品与理论升华的一个平衡点。

| 金秋野 | 

我是在天津大学的展览上才认真地看了水雁飞的第一个项目,A2的展册里除了方案图之外全是大幅照片,像是要把建筑原原本本地呈现给你,非常直接。我认为水雁飞从学生转成建筑师的过程是很成功的,没有陷入对图纸的过度迷恋。他的文章中有句话,“批判性思维给了我们一种超越现实的高度,而感觉又在暗地里守住了体验的底线”。他将此比喻成走钢丝的人,特别直观地让我把握到了文章的核心内容。

刚才你说到他的两种发展方向,其实读过文章你会发现它们是一件事:无论是乡村中的民宿,还是面向未来的展会建筑,都是现实物质条件的一部分,尊重现实、应用现有的条件去实现物质建造是核心。这样一种思维可能带有一点理论化的倾向,也决定了他不愿把自己的设计定义为某种风格。他的作品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作者是谁,这大概是主动选择的结果。

| 李翔宁 | 

水雁飞希望通过理论加持、使感觉更为精准的努力是非常有价值的,但要注意在理论化的同时要保持感觉的一些新鲜的、有活力的,甚至有野性的部分。这也是我自己常思考的问题,如何在力量、粗野、原生和精致、优雅、高完成度之间达到一个平衡。我想这是每一位建筑师都会面对的选择。

| 金秋野 | 

我非常希望青年建筑师在寻找自己、驾驭各种现实条件的时候,让自己感觉的张角打开得越来越大,而不是越收越窄。我们强调向日本建筑学习,但日本建筑有一种不太好的倾向,就是过度打磨节点造成的纤细感,宽容度不高。“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不是一句废话,它代表你的感觉的张角。感觉非常宽广的时候,建筑所承载的信息量更大、更自然。

今天我们谈感觉,也不只是对理论的批判。我们可能接触了太多理论,每种理论都代表一个时代的思维,当你理论性地思考问题时,把握的概念不一定是日常说话的概念,也就脱离了生活的土壤。其实思考那么多理论问题,不如研究如何写文章。用平常的话语把日常精妙地写出来,也是在驾驭概念,而且这个概念使用的日常语言与建筑语言是相通的。应用太多抽象的、概念化的语言,哪怕它非常精美、准确,最后距离我们其实都很远,这实际上是把自己变窄了。而当你彻底地拥抱泥土、都用俚语来说话的时候,你的思维深度也可能受到影响。这也是我想对北京的建筑师们说的一句话。

| 李翔宁 | 

我认为应该首先清楚学习理论的目的。终身从事建筑理论或历史研究的人,当然应该深入地研读理论。但作为建筑师,可能并不需要将某种理论读得太深。因为每一种理论都有它迷人的光芒,同时也有自己的缺陷。每一种理论可能都是针对另一种理论产生的,而不是能够独立存在、支撑整个建筑学体系的。它更多的是对现状的归纳或提炼,而不是能用来指导设计实践的。所以我觉得建筑师不要陷入对某一种理论的执迷,而要能保持批判的距离。麦克·海斯(Michael Hays)的《1968年以来的建筑理论》(Architecture Theory since 1968)这样的建筑理论读本,提供一种对于建筑理论的宏观图绘,对于大部分从事实践的建筑师来说就足够了。建筑师更需要的是建构起不同理论之间的关联,而不是沉醉于某种理论,反而可能变成对实践的一种束缚。对于建筑师来说,对某一种理论的精读未必都是必要的和健康的。

这几位青年建筑师总体上都能够把握理论和实践的关系,虽然每个人在两级之间的位置不尽相同,但都在学习思考理论的同时保持新鲜生动的感觉,并尝试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道路。


3 渊源


| 李翔宁 | 

我想我们接下来还可以在一个更大的背景上分析和讨论。北京和上海这两个城市的建筑师,会受到他出生和成长的地理环境的影响,呈现出不同的状态。我所了解的上海当代建筑师,尤其是独立建筑师群体的成长,有一个非常独特的因缘。我曾写过一篇文章《“青浦-嘉定”现象与中国当代建筑》。上海稍微年长的一批独立建筑师其实是得益于当时一位专业的领导者所带来的特殊机缘,从青浦、嘉定的实践发展起来。他们的作品与在上海市中心从事建筑实践的建筑师不同,较少接触那种简单抽象的高层建筑和超大型建筑,而是喜欢用坡屋顶、小园林,带有江南水乡的气质和日常性的氛围。这也是他们在成长基因中天然地与日本建筑中那种关注细节的类型有亲近感的原因。包括这次选择的几位在内的更年轻一代的上海独立建筑师,由于同处于这样一种建筑师群体的话语讨论环境中,也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

| 金秋野 | 

我其实不太了解上海建筑师的渊源。从北京的这3位建筑师看,他们与非常建筑都有密切的关系:刘阳和贾莲娜都在非常建筑工作了好几年;李涵受到的影响更多是通过图画。因为张永和老师非常喜欢画,也喜欢讲故事,所以你会看到北京这几位建筑师的作品中都有很强的叙事性、图画性,还有对日常生活的关注。

李涵在他的文章中非常深入地探讨了张永和与屈米的画之间的区别。他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张永和的画中每一个场景都是现实;屈米的画里都是抽象的人的行为。从表面上看,李涵的画和张永和的画之间没有什么关联,但那种对生活的细微观察、对场景的再现性的描述,从他不停地谈到轴测图是一种克制的、去个性化、没有主观渗透的表达模式,其实还是看得见其中的影响。包括刘阳对胡同生活的迷恋、对儿童时期记忆的怀想,贾莲娜对普通人生的赞美,这些恐怕都跟他们在非常建筑时期的实践有一定渊源。所以我想北京这几位建筑师作品的叙事性、对常识的关注和一种潜在的批评性,倒不见得是北方土地所带来的。

| 李翔宁 | 

我感觉文学和建筑的关系在张永和老师的思想线路中是非常清晰的。他的作品和思想不是理论性的,而是叙事性的,除了直观的图像和体验外,很大程度上要依赖故事的讲述,使得它的逻辑性完整而缜密地呈现出来。我也非常清楚地看到北京这3位建筑师都受到张永和老师的影响。这就类似于传统建筑工匠的学徒制工作,在中国大量性生产的建筑设计行业中比较独特。

但我也能看到他们在各自职业生涯的发展过程中,无意识、甚至有意识地要与这种方式拉开一定的距离。比如,贾莲娜在文章中写到“不被‘非得做点不一样的’想法绑架”。其实张永和的每个建筑,都一定有一两个特别的介入点,跟原来的思考方法或呈现方式不一样。“非常建筑”这个名字就很典型:他要和平常不一样,在摧毁和打破既有逻辑的基础上,建立起一套新的逻辑。我不太清楚贾莲娜主观意识上是否想与此保持一定距离,也不能说哪一种建筑方式更正确,而是希望青年建筑师在实践中会发现哪一条道路更适合自己。

| 金秋野 | 

同上海建筑师相比,北京的建筑师似乎更像建筑个体户,个性强烈,建筑尺度也小。像刘阳的工作室那种传统四合院的气质,故意营造出来的冲突,把日常生活陌生化的态度,都与非常建筑有一定关联。从贾莲娜的叙述里你能看到她想要摆脱“思辨性”的努力,但如果你的假想敌是这样的,那么生出来的批判式的反驳其实也带有它的基因。

| 李翔宁 | 

是的,坂本一成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坂本非常不喜欢他的老师筱原一男那种强硬的形态表达,尽量在设计中消解这种痕迹;而他的学生塚本由晴又在反叛他,包括他的生活道路和处世方式。但最后他回过头来看自己、看塚本,都会发现到最后还是会成为你想反叛的父辈一样的人。在“反叛”的过程中,这种传承的基因并不会从你的血液中被完全清除,而是换了一个面目呈现出来。

| 金秋野 | 

这件事情非常耐人寻味。我们其实不仅有理论的焦虑,同时也有传承的焦虑。中国建筑学好像一直没有形成明确的体系。虽然大家也说不清楚“体系”到底有什么用,但总会感觉同日本、德国、瑞士这些国家的建筑学差了一截。一个相对稳定的知识系统,意味着设计语言上的逐渐深化、细腻感受上的代际传承,以及具体做法上的否定性的继承,所谓“批判的历史”。那么你是否认为这批青年建筑师的实践已经开始呈现出来一点“传承”的迹象?

| 李翔宁 | 

我觉得可能不是没有清晰的传承,而是因为目前中国还很少有建筑师具有自己清晰的语言。张永和是有自己一个很清晰的线路的,这种线路不是指作品的样子,他的每一个作品都很不一样,但他的思维方式是非常个性化的。而大部分建筑师可能还没有这样在方法论层面上的清晰的基因呈现。我想随着现在处于中年的这些建筑师慢慢呈现自己的语言,从他们事务所里出来的年轻人也会有一种传承的关系展现出来,评论家或者历史研究者也就可以在其中通过基因分析的方式辨识出某种路径。

| 金秋野 | 

所以还是需要更多的实践作品呈现出来。那么是否可以乐观地判断中国的建筑学正在逐渐丰满、走向寻找自己独特语言的过程?这种形式语言和思维上的本土化,是让我感觉比较振奋的。

| 李翔宁 | 

首先我认为,在建筑实践的繁荣度、丰满度、丰富度上,中国现在是许多西方国家都没法比的。我曾在哈佛做过60个案例、60位建筑师的呈现。在美国其实很难找出60位很好的当代建筑师,他们主要是靠SOM、KPF这些大公司的职业化组织制度取胜。但是从独立建筑师的实践深度和批判性上,我们已经超过了美国。当然,欧洲建筑师在传承、个性化的语言和独立思想上,还是很值得我们学习的。我们接下来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找到自己的一种持续的语言。这对每一位建筑师都非常重要。

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们怎样才能在谈论建筑时,不总用某个西方的参照?当然,每个建筑师在学习、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有一些对他起到精神导师作用的参照人物,比如巴瓦,甚至柯布或者路易·康,但我认为应该很快地摆脱这样一种崇拜的状态。王澍其实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就能够不被理论和神话所束缚,比如他比较得意的一点是,几乎不看国外建筑杂志。当然大家不一定都走王澍这条路,但我觉得值得青年建筑师思考的是,怎样在合适的时候摆脱这种精神上父亲的影响,成为自己。

现在这个时代其实机遇和挑战并存。总体项目量的减少,可能会使业主更有意识地、更精确地去寻找适合自己项目的建筑师。在这样一种情境下,这些青年建筑师走自己的路、形成自己的一种个性是非常重要的,可能会为他们赢得更多的机遇。

| 李翔宁 |

回到我们这个专题的题目“感觉的重启”。就像几位建筑师在文章中写到的,感觉不一定需要重启,感觉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我们要更清晰地认识到感觉的重要,不要让我们的感觉被束缚起来——这是通过与这些年轻建筑师以及我们两人之间的交流,给我的一个直观的印象和启示。我觉得感觉是在具体的建筑理性逻辑与更宏大的理论之间的一座桥梁,是让我们的实践不至于跌落尘埃的一种底线,也可能是我们未来实践中对于商业化和平庸化的一个非常好的解毒剂。

| 金秋野 |

最好的建筑师,一定能把自己的感觉非常精妙地表达出来,并让人感同身受。我们从建筑学传统里学习了很多东西,我们心里都有一些经典、一些父亲的角色,但如果我们永远附身在这些角色上面,就丧失了自己的感觉。用自己的感觉去感受我们身边的世界、去感受这个时代,并且把感觉勇敢地表达出来,其实是新一代建筑师的责任。回到开篇,忠于感觉真难,更难的是冲破教条、冲破知识体系,保留自己最纯真、最本质的一点初心,回归常识,而不是陷入到一套理论体系里去不断重复。太过熟练、或太过职业化都是不可取的。我非常希望通过这次专题的组织,能够给建筑师们一点启发,也给我们自己一点提醒,就是一定要守住那些细致、微妙和真诚的东西。

作者/author
金秋野
北京建筑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常务副院长
李翔宁
文献数据
参考文献:
原文时间: 2020-09-00
Post数字编号:1884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