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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地域性的文本策略——关于四川美术学院虎溪校区图书馆
设计与建造,从图纸到一砖一瓦的房子,建筑师以其专业化的技术语言,记录 了建筑从无到有的过程中的思维线索。其中所折射出的地域、历史和文化背景 ,以及个人的知识结构和精神样式,作为建筑的一个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与 房子一起,构成了一个具有整体意义的建筑学文本。
来源:《建筑与文化》

作者简介
汤桦 重庆大学建筑城规学院 教授
   深圳汤桦建筑设计事务所有限公司 主持建筑师

宇宙(别的人把它叫做图书馆)是由一个数目不明确的,也许是无限数的六面 体回廊所构成……

《圣经》上写到,有许多不同语言的人曾修筑一座摩天高塔,叫巴别塔。—— 《巴别图书馆》,J.博尔赫斯

直到脚下架落下,房子的样子才出来了。“感觉是建了一个烂尾楼……”,周北红老师口中嘀咕着。周老师是四川美术学院虎溪校区基建指挥部的甲方代表,她从头至尾一直非常认真的负责图书馆的建设工作。施工期间,我在深圳,隔三差五都会接到周老师的电话,讨论工程中的困难和问题。实在搞不定了,就只有飞去重庆,现场处理外加吃重庆火锅。如此这般,差不多历时两年。

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说过,他猜想天堂就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大学的时候读过他的一篇小说,名叫《巴别图书馆》。文中描述了一个抽象的图书馆,或者说是以图书馆来隐喻宇宙,庞大无限,复杂单纯。混乱与秩序交错,如同迷宫,如同文字的巴别塔。其中无数的六面体的意象,充满神秘与梦幻。理想主义者和神秘主义者,以及形形色色的人等往来其间,充满故事。无数的书架和永不重复的书籍,等等。令人神往,也十分沉迷其中,同时对图书馆也就有了一种特殊的感觉。

图一

图一

图二

图二
来源:深圳汤桦建筑设计事务所有限公司

时隔多年,二十一世纪之初,在遥远的山城重庆,歌乐山以西,一个叫虎溪的地方,开始建设重庆的大学城。四川美术学院新校区就在其中。受罗中立院长的委托,我为之设计图书馆。

建筑的建造无疑是从地点开始。地点延续的历史及其将要承载的生活是建筑设计的支点。

四川美术学院是著名的艺术大学,西南地区最重要的美术教研机构。图书馆作为大学教育文化活动的中心,其精神内涵和审美取向将构成大学城乃至整个重庆地区人文品质的重要内容。

显然,它凝聚了大学的精神,文化的沉淀,也体现着教化的功能。

如果说大学是人类社会的一个精神性的象牙塔,图书馆则是象牙塔里的象牙塔。

四川美术学院有着浓厚的乡土情结,对地域传统的独特关注影响了几代美术家的性格成长。其众多优秀的毕业生早已成为中国当代艺术的代表人物,其中有罗中立、何多苓、张晓刚、程丛林、叶永青、周春芽、王川等一大批重要的艺术家,他们创作的题材和形式,都在不同程度表达着由于其生活经历所切身感受到的中国本土、中国农村和城市的地域性图像。其作品形象真实,直接,感情单纯。形成了中国美术界的一个历史性的学术高地。

四川美术学院新校区的总体规划充分体现了这种情感,总体结构完全没有风靡全国的中国新大学校园程式化的空间模式,而是采用了尊重自然和现状的基本策略,建筑依形就势而建,道路蜿蜒于山水之间,余下的就是校园场地内原有的田地和鱼塘,以及各种各样现存的农业痕迹,悉数保留,被称为“十面埋伏”。因此,在这个校园里,你也许就会在各种各样的艺术作品之间,突然发现有农民在田间耕作,有成群的鸭子在水塘里觅食。春天金黄的油菜花,羊群在山坡上吃草,以及稻田和菜地,田埂和农民的草屋,呈现出农耕文明田园牧歌式的大地景观和乡土意境。

图书馆的设计亦立足于这种乡土性。

图三

图三
来源:深圳汤桦建筑设计事务所有限公司

图书馆的原型取材于四川重庆乡镇地方的类工业建筑文本,如砖窑、粮仓等。它们的空间单一,样式纯粹,尺度宏大,形象直接,几乎是“形式因循功能”的教科书式的诠释。

建筑的纯粹性和构造的透明性,或者说如何清晰地建造,是中国传统建造的精华所在。这在我们的《营造法式》等经典文献和古典建筑遗存中已经得以充分的体现。从中国传统建筑而言,大到宫殿庙宇,小到民居农舍,其建筑的样式基本上是相同的,所不同的仅仅是尺度和材料及装饰的区别。极端地说,中国就只有一种房子。而这个相同的样式,以不同的大小和比例,相互组合,形成群体和城市。在乡土的层面,村镇建筑基本上统一于类似的尺度,空间尺寸实用,技术适宜可行。而在等级上与之产生差异的,通常是宗教建筑、官方建筑以及不多的类工业建筑。它们显赫而突出,在乡土民居建筑统一的机理背景之上,形成大地上的标志物。

图书馆作为大学校园的重要功能,可以类比上述的建筑原型。建造场地也由于处在校园地图上的几何中心而具备了建造标志性建筑的条件。场地位于校园中心区,地处教学组团和生活组团之间。用地东侧与校园主干道接驳。再往东是设计学院的七栋房子形成的建筑群体,由刘家琨建筑师设计建造。七栋房子,顺应场地,自由布局,建筑形式源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左右的工业建筑。图书馆的场地现状为东西向延展的梯田,最大高差约6米,其北面为连绵的山丘和保留的农业用地,南面是一座相对高度不超过20米的小山,西侧的远方是沿地形延伸的教学楼群。场地内还有两处农业灌溉水道的废墟遗迹,由当地的红色砂岩筑成,为连续的拱券,颇有罗马水道的古风。它们是学院领导眼中的宝贝,反复叮咛,一定要精心保留,并结合到设计之中。在后来的设计和施工中,千辛万苦被保留下来,并作为场地景观的重要元素,最终成为图书馆主入口空间的“原生态”标志。

如同大地上的砖窑,也像乡村的教堂,图书馆以一种简洁的形式屹立于山地与田野之中,与校园已形成的中小体量分散布局的建筑物形成对比,凸现其重要地位及象征意义。具有地域精神的建筑形式与刻意保留和设计的农业景观形成有意味的关系,表达对历史纵深的悠久文明的敬意。简明的体型在创造最大化的空间通用性的同时,也暗合了传统建筑单体空间的构成方式。

图书馆顺应山体等高线沿正南北方向布置,较薄的条形体量有利于自然采光和通风,也容易组织视线,在室内形成长卷式的景观画面。在连续均质的通用空间中,间置若干上下贯通的花园,一方面可吸纳外界山地和田园景色,另一方面亦可创造出不同的阅览环境。

在文化遗产的层面,重庆近代历史上曾经存在过一个重要的建筑类型,即后来被史学家称为“民国建筑”的一批建筑,主要是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左右,抗日战争期间、重庆作为国民政府的陪都时期,其中有公共建筑和达官贵人的府邸,包括后来的新华日报社旧址和渣滓洞和白公馆的“中美合作所”,都可谓其代表作品。多以青砖砌筑,白浆勾缝,青瓦屋顶,时有拱券和山花出现,本土味道夹杂一些殖民地风格。这类建筑成了那个时期的公共建筑的主要代表,并与沿山临水的著名的吊脚楼民居一起,形成重庆地区建筑遗存的主流样式和基本风格。

图书馆建筑材料的选择除了依据其构造逻辑外,更重要的是考虑到历史逻辑。图书馆外墙的材料是对“民国建筑”这类历史上的文化建筑的口向应。外墙在材料选择上为三个基本部分,即水洗石饰面、木材和青色粘土砖。这三种材料的选择意味着以一种积极的情怀向传统致敬。

由于当代技术和材料的使用,以及经济和环境保护的原因,将粘土砖砌体作为承重结构似乎已成为一个过于奢侈的选择。因此,建筑主体的外表皮采用在混凝土承重墙外侧用青色粘土砖叠砌的做法,同时在构件的端部表现这两种材料的构成关系。肯尼斯•弗兰姆普顿(Kenneth Frampton)在《建构文化研究》中曾经对密斯(Mies Van der Rhon)的李朴克内西纪念碑的砖砌体的构造提出了基于建构准则的质疑,认为其位于结构梁位置的砖的样式没有真实的表达力学和材料的逻辑。为使图书馆的外墙砖体真实地表达其非结构的性质,我们设想的做法是让砖砌体匀质地铺砌,并以金属嵌条再次分割,彻底消除在形式上对结构性砖砌体的暗示。并且,作为一种“三明治”式的多层构造,正好可以在两种材料之间敷设建筑保温隔热材料,使其成为建筑技术上的一个重要的理由。由于选用的青色粘土砖为手工制作,其几何尺寸远不如机制砖精密,在墙面排砖的过程中的尺寸公差较难消化,因此采取以两块砖为单元用型钢嵌条进行竖向划分,由屋面到墙身并一直延伸到地面。同时也预期随时间的流逝,型钢嵌条会在一定程度上产生锈蚀,铁锈色与青色粘土砖相互渗透,形成特殊的效果。

内部墙体及梁柱则采用清水混凝土,与外表青砖在色彩、质感上统一且具有变化。在外墙和内部楼梯间上均使用了木材。建筑山墙面和空中花园四周则大量使用玻璃,以使图书馆内部活动能够清晰展示出来。建筑外表的材料是高密度,坚硬和凝重的,而内部材料则倾向于细腻、亲和及木质般的柔软。通过一系列的谐调和对比,希望能够传达出特定条件下微妙的情感选择。在以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完成现代功能的空间构筑的同时,传达相应的历史和文化信息,使其成为一个当代的镜像。就像路易•康(Louis I. Kahn)所说,“未来来自于融化的过去” 。

四川美术学院虎溪校区图书馆的建设已经竣工,这纸上的建筑在现实中的真实再现,充分说明了建设方与设计者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协作。从设计初始到建设完成,建设方和设计者都没想到的建造的困难,包括对传统材料和工艺的使用,也包括周老师关于工程实施中的种种困难的抱怨,最终也成了为大家所共享的人生的精神财富。我们期待着这座新的图书馆为四川美术学院乡土田园意境的校园建立一个表达历史纵深和人文情怀的精神坐标。如同“巴别图书馆”,如同精神的圣殿,为我们伟大的传统,为我们遥远而深厚的乡土中国。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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