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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壁当山——李兴钢绩溪博物馆研讨会纪要(一)
黄居正:中国的建筑师们一直在沿着两条线探索:一条是所谓横向移植——全面学习西方建筑学,从教育体系、理论话语,到形式和空间的图式语言;一条是纵向移植——如何重拾断裂的中国传统文化,并通过新的结构和技术手段来实现传统的转化和表达,回忆起中国文化的悠远意象。在绩溪博物馆里面,我觉得李兴钢在纵向移植方面,思考了很多。
POST©《建筑师》杂志

来源:《建筑师》杂志

时间:2014年1月11日
地点:安徽绩溪博物馆
主办:《建筑师》杂志社/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李兴钢建筑工作室
主持:黄居正 易 娜

嘉宾:
南京大学建筑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赵辰
南京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 南京大学-剑桥大学建筑与城市合作研究中心主任 鲁安东
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建筑学研究中心副教授 董豫赣
阿科米星建筑设计事务所主持建筑师 庄慎
北京建筑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 金秋野
安徽省绩溪县人民政府副县长 黄涛英
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集团)副总建筑师、建筑设计总院总建筑师、李兴钢建筑工作室主持人 李兴钢
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建筑文化传播中心、《设计与研究》杂志执行主编 任浩
李兴钢建筑工作室主任建筑师 张音玄
李兴钢建筑工作室建筑师 邢迪

黄居正:感谢兴钢,今天我们有机会来到绩溪,在现场讨论他的设计作品。以前我们做过一些品谈会,都是就作品最后呈现出来的状态来谈的,但昨天,绩溪博物馆的甲方、施工方和驻场建筑师给我们介绍了这个建筑在施工过程中所做的一些探索、实验,我非常感动。作为一名建筑师,要想完成一个好的作品,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问题,要解决各种各样的矛盾,跟甲方、施工方、以及所处的时代环境、文化地理、历史传统、技术条件都有关系,这是综合性的工作。这次,在绩溪这么一个有历史沉淀,有文化想象的地方,设计一座博物馆,李兴钢和他的团队无疑想做一个很不一样的建筑,来回应这个基地。通过实地看这个建筑,我觉得,在他的作品谱系中,这座建筑应该说是他的一个新的出发点,其中做了很多探索性的东西。中国的建筑师们一直在沿着两条线探索:一条是所谓横向移植——全面学习西方建筑学,从教育体系、理论话语,到形式和空间的图式语言;一条是纵向移植——如何重拾断裂的中国传统文化,并通过新的结构和技术手段来实现传统的转化和表达,回忆起中国文化的悠远意象。在绩溪博物馆里面,我觉得李兴钢在纵向移植方面,思考了很多。昨天,通过甲方,施工方,驻场建筑师的介绍,我们也同时感受到了这栋建筑所呈现出来的一种矛盾和冲突,也有不尽人意的地方。所以,希望通过今天的讨论,一方面辨析绩溪博物馆设计生成的逻辑,解读空间结构的意义;另一方面寻找形式语言与建造逻辑的矛盾性,用批判性的眼光审视传统材料、构造节点在当代建筑中的转换性使用。

图1:“水院”

图1:“水院”

易娜:绩溪博物馆是《建筑师》杂志一直非常关注的一个项目,去年9月份,在北京的方家胡同46号,李兴钢老师举办了名为“胜景几何”的展览,此次展览在北京刮起了一股不小的旋风。在展览中,有一个几分钟的视频短片是关于绩溪博物馆的,从鸟瞰的航拍镜头中可以看到博物馆连绵起伏的瓦屋面与远山和绩溪老城的民居之间的呼应,感觉到博物馆本身传达出了一种很难以名状的气质。这种气质,你说是传统吗?是现代吗?是乡土吗?是徽州文化吗?都有一点,但又都不全是,这究竟是什么?是不是李兴钢所言的“胜景”。这个“胜景“究竟什么样子,这个建筑是不是在逼近他心目中所谓的“胜景”?此外,在绩溪博物馆建成之后,水院的照片一经在网上发布,引起了特别大的争议。喜欢欣赏者有之,质疑诟病者有之,这样一种做法和尝试,为什么会激起如此不同的反应,这本身也是值得讨论的事情(图1)。今天的讨论将围绕三个方面展开:

第一个主题简言之,是传统。今天要谈的传统可能是更加广义的一个概念,中国的建筑师可以说面临着非常复杂的传统体系,有西方传进来的传统,有中国自己的传统,比如现代主义的传统,后现代主义的传统,营造法式(官式建筑)的传统,有文人造园的传统,甚至现在很多新的建筑思潮,包括参数化等等,都要在传统中去找到自己的合法性和正当性。那么,一个建筑师在某个具体的建筑项目中,选择了哪种传统就意味着他选择了一系列的身份认同和价值认同。选择了一种传统,随之会带来一系列的范式和语言。怎么样把这种范式用现代的建造手段和形式语言呈现出来,是非常困难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李兴钢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道路。所以我想第一个题目要由此谈起。

第二个主题,我们要谈一谈具体的“建造”。从概念到实施过程中遇到的一些具体问题,包括空间节奏、院落布局、材料选择、结构选型、施工中的细节、展陈布局等不同方面。

最后,从十几万平米的海口会展中心,到威尼斯双年展中40m2的“纸瓦房”,虽然李兴钢工作室的项目类型非常多元,规模跨度非常大,但这个作品跟之前的项目相比更明显地呈现出不同的“气象”和“差异”,绩溪博物馆在李兴钢本人的创作谱系中是不是有可能成为一个重要的节点,是否会对未来产生一些重要的影响,这是我们最后一个话题。

(一)

黄涛英:绩溪博物馆建成刚刚建成并正式对外开放,就迎来了我们各位专家、教授、朋友的到来,在此我代表县政府对各位表示热烈的欢迎,同时也对在博物馆的设计和建设中,付出巨大努力和辛勤汗水的李兴钢工作室的各位同志表示衷心的感谢!绩溪博物馆的建成是绩溪文化事业上及发展史上的一件大事,我们绩溪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在这个博物馆里都得到了充分的展示。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绩溪博物馆也是绩溪建筑史上的一件大事,因为博物馆在李兴钢总建筑师的亲自设计下,实现了我们徽州深厚的文化与自然山水的有机融合与创新,可以说是先进的设计理念与徽派建筑成功融合的一个典范,也是古城标志性的建筑。我想各位专家和教授在本次研讨会上将对绩溪博物馆的设计进行一次更深入的,多角度的交流、探讨与总结,我也希望各位专家与教授借这次对博物馆设计进行探讨的机会,对我们绩溪的古城、古镇、古村的建设与保护,多提一些宝贵的意见,促进我们绩溪古城的保护和徽派建筑的进一步继承与发扬,谢谢!

董豫赣:这栋建筑,作为李兴钢的一个新起点,我们该如何谈及这个起点?李兴钢的新起点到底是“几何”还是“胜景”?还是试图用“几何”制造“胜景”?

按李兴钢的介绍,这组建筑的“几何”有两层——控制屋架的结构“几何”,以及扰动流线的总图“几何”。整个房子屋顶看似自由的起伏,被精密的一榀榀桁架的结构几何制,这里的“胜景”,是指屋顶如山起伏的造型;整组房子的总图有着严格的几何章法,却有意在两条轴线上扰动了一下,我猜这里的“胜景”,是李兴钢追求的总图间两条如巷道般的蜿蜒空间。如果是这样,“几何”就作为追逐“胜景”的造型工具而非目的,其目的是要制造山形或巷道般的胜景造型,胜景由几何手段所制造。

因此,这里的总图扰动,与埃森曼发明的几何扰动有些类似,埃森曼在谈建筑的几何自明性时,因为几何自明,它就无须对周遭反应,为了增加建筑的敏感度或是制造空间多样性,埃森曼提出各种几何扰动的方法。在这座房子里,李兴钢却提出两个题,除“几何”外,还有一个“胜景”,我以为,这就没必要学习埃森曼的几何“扰动”,我们可以学中国式的“扰动”——应景而变而动。这座建筑的总图“扰动”,除开巷道的意象外,很可能也因为这块基地先在的树,树的位置不是几何的,需要扰动来避开它们,昨天晚上,我在ppt里看到好像主庭院里原有棵很茂盛的树给拔掉了,可能是被几何干掉了,另外,将树在总图上的鸟瞰避让,也是贝聿铭当年在香山饭店的做法,但这只是环境保护的范畴,还没开始追求胜景,保护可以避让,胜景却需要追求,如果依童寯先生“眼前有景”的教诲,这些树与建筑的互动关系,就不止是空中鸟瞰的总图避让关系,空间结果也不仅具备巷道的空间意味,它很可能就有胜景的意味——但这需要将“胜景”定义清晰——它并非几何制造物,而是外在环境中的景物变化,这得将“眼前有景”的景,视为值得追逐的胜景之景,而非将它们视为几何造型的外部工具。

回到易娜要求的传统话题,如果能找到“法”的话,我们就可以回避对“形”的过分追求。如果一个“形”在它打动我的时候,就有机会发现它的“法”,那么在“形”上的很多困扰就不会花那么多的时间。

在康德萨尔克研究所里,几何与空间的是合一的,它们尽端所框的大海景致没被几何语汇所干扰,但在这座房子里,几何有时作为工具,亦被表现,就像二楼贵宾室前的门楼,四面都是硬山,其屋顶歪斜的角度,是几何屋顶起伏序列的局部,它是几何工具操作的结果,埃森曼讲勒•柯布西耶用模度来控制房子,但最后是不会让大家在房子内总看见这些模度,他有一个更高的目的,这个目的,或说意,是高于这个工具的。

如此一来,几何,空间,材料,构造,节点这些建筑学问题,就没必要在任何房子里都要谈论被呈现,需要辨析什么是工具或手段,什么才是目的或追求,用工具来追求目的,用形来达意。举例而言,我们研讨会的这个大厅内,如何几何空间是目的,这个螺旋楼梯的形就很可疑,置于柯布西耶谈论的体量语境下,这个螺旋楼梯就有意义;如果我们谈“几何”,这个“几何”是像阿尔瓦罗•西扎雕塑性的“几何”,还是像卡洛•斯卡帕线条式轮廓性的“几何”?一旦搞清楚不同语境,我们要做一个什么样的楼梯,要表现结构还是隐藏结构,是要表达节点,还是隐匿节点,就语言清晰了。这是易娜提出的第二个议题:建筑实践中的技术问题。

针对这个项目的精彩之处,我还想谈点我的感受。在整个建筑里有两个地方特别打动我。第一个是第二进院子——这个院有古意,不仅是树的问题,那个折返的屋顶,忽然从高处落下,就有在庭院内可感知的尺度,它们映照出一些大树在那儿,正好是那个坡顶的围“意”,而不是伪古代,不是伪传统,是那个“古意”在了。第二个比较打动我的是对那棵巨大古树的观感,我从那个庭院进去时候,因为停车场的空旷尺度,让我觉得那棵古树一点意思都没有,可是等我到了二楼贵宾室,回头一看,那棵古树密压过来,太棒了。我可以真心赞美李兴钢在建筑功能排布方面的能力,但又觉得意义不大,因为这可能是本科学得非常扎实。难点是经营某种氛围,如果思及如何利用那棵古木交柯的氛围,我觉得那个停车场摆到其他位置也可以,这时功能排布的功底才真正有效;另外,再比如说在半地下的位置,仰视那颗古树应该也是很棒的,毕竟横柯上蔽的意象似乎是仰视很好(图2)。

图2:古树庭院

图2:古树庭院

至于主庭院,我一进来看到那个像山的挂瓦山墙,尽管我知道它是垂直的,但依旧有山的倾斜意象,很有些不可思议,在我来看,这正是李兴钢想要的,他做到了,我喜欢这类心与手匹配准确的事情(图3)。

图3:有倾斜意向的挂瓦山墙

图3:有倾斜意向的挂瓦山墙

最后再谈谈这个项目最出彩的屋顶。既然请人代价昂贵地拍了个航拍,这证明它很值得鸟瞰,也证明它不太适合人日常的看。我第一眼从那张鸟瞰的视角看,非常像李兴钢在一次讲座里演示的一张中国陵园的图片——建筑与内部林木与远山的关系相当得体。但是,我在一层,无论是室内还是室外,都很难感受得到屋顶的存在,因为屋顶太高,因此,那个庭院内反转下来的屋顶因此才格外动人;而爬上二楼的感受就清晰一些,高耸的屋顶至此距人要近一些,有一个展厅,尽管流线是顺纵向展开的,但有几个横向长条窗,横看对面的屋顶很精彩,因为这类视角比较日常,也或许屋顶横向展开的坡度正好向下,易于身体感知。

最后,我爬上这个被设计的制高点俯看平视,在那处,如山的起伏屋顶,框住高低不一的树木,与远处真山林木递接绵延,人不能上屋顶绕树走走,真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而在这出观望平台处没有设计一个可居留的房子也很可惜。毕竟,白居易讲亭搜胜概,大概就是指这类位置,大概也是与胜景相关的位置经营。

与下面水边的亭子相比,这处位置显然更为精彩,但我亦觉得水边那个亭子也需要,那个水边亭用不锈钢,我倒也不大反对,但为什么要做得那么粗犷,甚至从里头看,上面那一层玻璃也可以不要,做实也没有问题。从模型上看,李兴钢原本想做得更轻、更纤细,更小一点,然后出挑更大一些,但是因为尺度问题,技术问题,节点问题,大大牺牲了亭意,我觉得一个建筑师为将一件事情讲清楚,似乎没必要发明太多的节点,包括建造问题,构造问题都不应该是建筑师最后炫耀的事情,我自己觉得没有必要把重心集在这儿。至于那类砖瓦的做法实验,最好有80%把握,再去试那20%,而不是实验了十种,最后仅使用了两种,到头来,每一个房子的工地都将主要精力花在技术或构造的试错上,为此牺牲意的推敲,很划不来。这算是我对李兴钢工作室的未来建议。

鲁安东:首先说下这个建筑打动我的地方。第一个确实是屋顶,特别是我上到上面的时候,感觉屋顶特别有趣。我没有那么近地去接触屋顶的体验。上去不光是看到一个几何,而是让我跟这个建筑发生了一个很奇怪的关系,所以我觉得这个作品建立了人跟建筑一些新的关系。如果从“胜景几何”来说,屋顶是“几何”直接变成“胜景”的地方,一个带有几何感的胜景。当然更重要的是,人跟“胜景”可以建立一些新的关联。第二个特别打动我的地方是一进来看到很多杉树,我特别喜欢。虽然杉树不是很有景观性,基本上只看到树干,树叶比较少,冬天叶子也掉了,造型不是很美,但是杉树在提醒我,这个场地不是一个完美的、传统的场地,它告诉我们,这个场地有很多故事,会给我很多相关的信息,让我觉得特别有趣(图4)。第三个地方是那个小院子。我感觉兴钢的整个场地很有地景的感觉,而顶上有屋顶景观,所以那个小院子是场地和屋顶两个景观层交汇的地方,有亲近人的感觉。

图4:杉树、屋顶与远山

图4:杉树、屋顶与远山

我看兴钢的作品回顾,觉得他做的越来越好。他最早的作品是看上去复杂,其实比较简单,但是后来的东西,是看上去简单,其实很复杂。再后来兴钢开始关注“几何”和“胜景”。谈到“几何”,我们一般会想到清楚的东西、形态、明确的秩序或者节奏关系,但我觉得兴钢的“几何”稍微有点不同。它不是形式,更像是一种带有叙事性的秩序,是一种变化的“几何”,它会导致一种叙事。而关于“胜景”,我感觉兴钢一直对园林有兴趣,“胜景”好像是从园林这条线过来的。当我们把“胜景”和“几何”放在一起的时候,可能会得出一些建筑问题。大多数时候建筑师考虑的还是形式,建筑是没有内容的,但兴钢跟很多建筑师不同,一方面他受天大的影响很注意形式,但另一方面可能又受到来自于园林的影响,他很注意内容,建筑不再做为一个整体,而是变成人跟环境的不停互动,人在参与建筑的过程之中。建筑会随着人的参与出现一个异化的状态,有的会跟人越来越亲密,有的会跟人越来越远。所以我觉得“胜景”就是人如何跟建筑发生关系,人如何去拥有建筑。

接下来我想说的是叙事,我一直想从叙事的角度来解读兴钢的东西。来到现场我大概看到有五种叙事。

首先最大的一种叙事是历史文化的叙事。博物馆放在这个城市里边,究竟在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讲述绩溪这个地方。如果做成所谓的徽派建筑也是一种叙事的方式,但是现在兴钢用他的建筑重新构筑了他对整个所谓徽州文化的理解。

第二种是对场地的叙事。我很同意建筑师应该以一个参与者的方式来做建筑,如果不把建筑看成一个项目的话,建筑其实只是场地物质流变的一个演化过程。就像王家卫介绍《重庆森林》时说的一句话,“主角不是那些演员,而是香港这个地方,只有它永远都不变,那些人在某个相同的空间里来来去去,今天发生这个故事,明天发生那个故事,但是它永远都是默默的站在那里,让这些事情发生。”因此,我觉得一个好的项目实施过程,就是一个叙事写作的一个部分。这次来到这个场地,进来第一眼就看到好多杉树,告诉我们这个场地的前身不是景观的场地,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如果把建筑的建造过程看成是参与场地的话,不断把场地的历史纳入进来,实际上是对这个场地不同信息的一种呈现。

第三种是空间的叙事。这个包括很多现代主义者。这些现代理论家在解读园林的时候,都试图把园林还原成一种空间的叙事,比如说路径、起承转合等来解读园林。这些解读的背后其实都是在试图用序列、节奏、关系等这样一些现代主义的概念来组织空间的体验。就像刚才那个院子,我感觉很小,大家说其实很大了,因为我们建筑师通常是用图纸来思考的,所以可能首先想到的和清楚看到的是那个地方的尺寸大小,而忽略了亲切程度所带来的心理上的大小。而在空间叙事上,我们建筑师可能需要从一个读者,而不是作者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

第四种是建筑和建造的叙事。这个事情我提出来是因为我觉得兴钢这儿没有,特别好。我虽然在南大是讲建构,但我一直不太感冒,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用建筑细节来说明结构或受力的关系、两种材料的关系、这在我看来是一种建筑师的迷狂。

第五种是身体的叙事,这是跟建筑非常密切相关的。身体在跟建筑发生关系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叙事。这儿可能会涉及到传统的问题。我觉得传统并不是一种形式语言,也甚至不需要跟历史概念挂钩,可以说传统既不是我们设计的出发点,也不是我们要达到的目标,它只是一个参照,或者一种语境。我觉得兴钢其实没有特别考虑传统,他只是将自己放在某一个思考的角色上。这个角色是一些心理角色,当他带着这些角色去营造或者体验空间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实践传统了。所以“传统”和“历史”有差别。传统其实只能在实践中呈现出来,离开实践,就无所谓传统,传统是一种实践的延续性。兴钢便是以实践的方式,身体的参与,想象的方式来塑造空间。当他在设计这个建筑的时候,用想象中的身体来整合“几何”和“胜景”,“几何”在这个地方是关于空间里身体的一种秩序,而“胜景”是身体跟空间发生关系的结果。带有想象的身体可能是兴钢做设计的一个特点,而所谓的传统,实际上是他用这种方式做设计实践的结果。

易娜:庄慎是我们今天请来的唯一的职业建筑师,他最近几年完成的一些项目多有巧思,那么建筑师是怎么看待传统这个话题的。

庄慎:首先,我想从建筑师的角度去讲一个作品对于建筑师本人的意义。我在看这个做品,体会这个作品对自己有什么启发,觉得更像看书,照镜子一样,是一种印证。从我的体会来讲,一个建筑造到这个地步,建筑师的思想肯定有一定的延续性,所以我倒是不同意说李兴钢一直在变化。从李兴钢的马德里大使馆,内蒙古元大都考古工作站等一系列作品,可以看得出一个建筑师一步一步的考虑。他一定在找自己的方式,他自己内心最能够感应的东西。所以我想李兴钢从这个建筑其中一定会找到一些跟他原来的设想相印证的东西,或者说可以作为将来发展的一些东西。我想到冯纪忠老先生写的一句话,大意是一个建筑师只有走向自己的内心越深,走向所谓世界的道路才能越宽阔。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因为首先你得了解你是什么人?你能干什么事?愿意干什么事?思维方式和本身的自我发现是非常重要的,我觉得这个项目对李兴钢和他的团队是有重要意义的。

第二,我想讲讲所谓的传统吧!前面两位老师都讲了空间,那么我就讲讲对建筑本身的一些看法。我借用董老师刚才提到的两个词:“形式”和“法度”,“形式”和“法度”作为一种手段,是彼此关联的。第一个是从形式上讲,李兴钢在此尝试的关于形式的一些方式——中国传统的几何的胜景,或者说是传统的美学,做得很精彩。我关注到它是因为这在我以前想来是一件很难做的事情,我以前对中国传统的形式进行演绎是持怀疑态度的,所以我更加偏向于空间。但前几周我去了莫高窟,我看到了一组站立佛像,佛的精神气质有大自在,塑像的艺术水平高到利用他的衣服和站姿完全体现出了这一点,对于我这种弱化形式的人来讲很震撼,这里形式完全是气质精神性的东西。另一个是卧佛,利用脸部的比例与立体造型,观看者的站位不同,佛的脸部轮廓及神态也随之变化的,形式能厉害成这样。当时我觉得形式还是大有道路可以走的,李兴钢的这个作品中好多地方显示了对于形式的传统与现在的可能性的思考。第二个是法度,普遍的认为,中国传统建筑整个法度体系还是蛮严整的,而随形就势的方法特别多,形式的变化是灵活和而自由,所谓有法无式吧。走进这个建筑里面来,我自己印象最深的是屋架,这就是一个好的法度与变化的例子,对我有很多启发。这个建筑从屋顶上面看,整个坡顶意向很明确,变化灵活但一目了然。而在室内,就有可能会碰到分隔对于整体感受的弱化问题,但因为有这些暴露的屋架结构,变化的整体就会不断被提示出来,让你在游走的迷宫般的空间里不失去对于整体空间对把握,这样,人就安定下来了,空间的气质也就变得安定下来了。另外,这些屋架的构造形式,对大空间,高空间是有重要控制影响的,让空间虽大虽高但不失尺度。而这些屋架本身的形式也很真实,在有些半室外的空间,走廊里看到屋架,虽然这不是传统建筑的形式,但你会觉得很自然(图5)。所以说回到所谓的传统,我也不觉得传统和现代有多少的界限,因为虽然现在与以前整个材料体系、建造体系以及生活都不再一样,但在精神气质上并无界限。

图5-1:室内屋架

图5-1:室内屋架

图5-2:室内屋架

图5-2:室内屋架

金秋野:我觉得这个房子是我比较喜欢的一个房子,所有体验都是新鲜的。我会不自觉地拿它跟贝聿铭的苏州博物馆做对比,因为一来都是在传统街区里,二来都有传统元素,三来都是院落格局的,而且都涉及到人工和自然之间的关系。

这个房子可以说是李总的一个实验,从构造做法到大写意,从最底层一直到最上层的每一个环节,其实都在寻找自己的设计语言,这就涉及到传统的问题。我们把传统化解为一大堆非常具体的内容。但主要可能就是两个方面,一个就是做法方面,比方说人工、物料等等。另一个就是写意的部分,是它的精神气质,情操的部分。那些属于技法材料的部分,我们要向工匠虚心学习,因为那套成熟的做法里边,实际上包含了一种自然选择的功效。随着时间的变化,一套做法、一套材料体系逐步演变达到某个稳定态,这东西其实是不能模仿出来的。相反我们硬要去模仿,反而落入到一种不自然的状态。那些属于意象的部分,我们要好好感觉,从精神情操上去接近它。我觉得人工和自然,其实是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主题的,提高人工的水平,使之更接近于自然态。而中国传统做法里边包含着这一层,所以我们才要从传统里去提取。方法上,我觉得就是不能太刻意。不一定刻意让一切都呈现自然面貌,也不一定强求自然物与人工物的明确对立,彼此对峙,只要因地制宜,在生成机制、外部表现和宏观意象等方面避免工巧,哪怕就是为了省时省力、或者在本地传统及现代的构造法上按需调配,都会让这个造型成熟起来。

黄居正:我想说几个方面。第一个方面,传统究竟是什么,它是否一定要有一种确定的形式,把传统的神韵传递出来。尤其在看兴钢这个建筑的某些部分,觉得这个形式必须要有,譬如说水边的茶亭,斜坡顶两边的檐口不出挑或出挑不够,其空灵的神韵便减少了许多;但有时候又觉得这个形式可以隐去,如入口处院落中的假山,兴钢没有用古典园林中的湖石或黄石叠山理水,几片几何式的墙却同样营造出了假山的神韵,它们让我想起黄公望的《九峰雪霁图》和《剡溪访戴图》(图6),画中自然的山体被抽象化,变成了一种更图式化的物象。第二个方面,在这房子里面,印象最深的就是空间“关系”。在我看来,兴钢做的最好的一点就是空间的分合。平面上看,空的部分,包括联系空的部分的几条路径做的很精彩。第三个方面,三个院落的序列问题,也是人跟空间的一个关系问题。比如说第一个院落是水院,给人感觉特别的亲切,人跟物质世界之间是处于对等的关系之中;第二个院落,进去后身体有一种被包裹的感觉,人成为了世界中的一个部分;第三个院落,森然的纪念性的气质漂浮在空间之中,人与世界的关系被疏离了。三个院落各有特点,并形成了空间的节奏感。第四个方面,是视点的变化。人在里面游走运动的时候,人的视点发生了从平远到深远,再到高远的变化,而这种视点的游移变化也带动了身体感知的变化,在传统的庭园里面,这样的经验我们十分熟悉。兴钢在这儿考虑的是否是一种对园林的现代转译。

图6-1:九峰雪霁图

图6-1:九峰雪霁图

图6-2:剡溪访戴图

图6-2:剡溪访戴图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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