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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史话之七:日臻完美的拉丁十字
POST©邓智勇

中世纪可分为三个时期:1.从康士坦丁皇帝(Constantine the great,275-337)皈依基督教(312年)到6世纪末罗素所谓最后一个罗马人的教皇格列高利一世(Gregory the Great)为止,基督教合法化,教皇制度确立,教堂、修道院开始兴起并传播开;基督教神学建立,代表神学家是圣奥古斯汀(Saint Augustine,354-430年);帝国衰落社会崩离,教会成统一西欧的力量,通称为基督国度(Christendom);西罗马帝国灭亡(476年)后,罗马文化仍延荡100多年。2.从6世纪末到1000年的400多年,西欧智识停滞,被称为黑暗时期(dark ages);天主教堂演化到罗曼式(Romanesque)时期。3.从1000年到文艺复兴前,以商人、律师为代表的世俗力量兴起,封建制度衰退;神学院即现代欧洲大学的前身建立,经院哲学随之成熟,圣托马斯.阿奎那(Saint Thomas Aquinas,1225-1274年)的神学思想被定位一尊;哥特(Gothic)教堂日渐成熟;宗教改革伴之宗教势力在13世纪达顶峰后日渐衰退。

基督教有五个来源:1.犹太教;基督教吸纳其历史和历史观、地狱和一神教后改革部落内宗教为普世宗教;取消其中不易为人接受的和不方便的,比如割包皮、摩西戒律和吃猪肉等饮食禁令。2.波斯拜火教(Zoroastrianism)的二元论;把恶神改造为撒旦(Satan);与之相关是天堂与地狱的二元论。3.罗马政府;借鉴罗马政府的管理机制来管理教会,比如设教皇(Pope)、元老院、教会内部的律法(order)等。4. 个人救赎(Salvation);来源于俄耳甫斯主义(Orphism)以及近东类似宗教,即如何才能死后到天堂而不是下地狱。5.希腊哲学;特别是柏拉图-斯多葛主义(Platonic-Stoic Logos)作为其哲学意识形态,即神学。

罗马帝国晚期基督教合法(313年)后,帝国的荣耀已江河日下,国民的心态与希腊化时期的希腊人可谓同病相怜。国运处在下行期,罗马首次陷落于蛮族(408年)则是跌到谷底;人们的心理容易出现两种倾向:1.城邦或者帝国的衰落使人们普遍对国家失望,遂退回到个人。希腊化时期的哲学流派主要为以下四种:伊壁鸠鲁派(Epicureans),斯多葛派(Stoics),犬儒派(Cynics)和怀疑派(Sceptics),都消极厌世,追求的则是宁静、愉悦和远离痛苦;不再时兴探讨国家政治等宏大题材,而是重心在探讨个人美德。斯多葛派尤显突出。2.既然这个世界很糟糕,有没有更好的世界?而人类对死亡,对另一个世界的恐惧可以说与生俱来。基督教的回答是死后的世界有天堂与地狱之分,虔诚的基督徒有更高的可能性升入天堂。柏拉图的形而上学中永驻不变的理念(idea)世界就被神学家拿来应对永恒的美好天堂。

哲学家普罗提诺(Plotinus 204-270年)既是希腊的结束又是基督国度的开始。而真正把基督教神学提到一个全兴高度从而影响经久不衰的是圣奥古斯丁,可以说正是他建立了基督教的正统神学。下一个可堪比拟的大神学家得等到八百多年后圣托马斯.阿奎那出现。

奥古斯汀的《上帝之城》(412-416年)确立了原罪(original sin)概念,即人类的祖先亚当与夏娃在伊甸园偷食了禁果,为子孙后代无一例外一出生就打下原罪的烙印。原罪概念的引入解释了为何至善至美且万能的上帝却要让我们在现世承受苦难这一大悖论。本书还如犹太教一样提供了一套具有普世意义的神学范式,套在纳粹与Marxism上也依然适用(Betrand Russell,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1.救世主唯一神,在基督教为耶和华(Yahweh);2.神的使者或先知,即弥赛亚(The Messiah);3.神的选民(The Elect),即基督徒;4.符合神的意志的选民组织,即教会(The Church);5.先知再次降临人间(The Second Coming),即耶稣复活;6.对非选民的惩罚,死后下地狱(Hell);7.光辉的未来世界,即千禧年(The Millennium)。此外,奥古斯汀在书中还安慰了陷落于蛮族的罗马城居民被蹂躏的心理。他说,纯洁是意识中的品德,并不会因为遭受强奸而损失,有着主动(享受)意愿的除外。他继续阐述,婚姻中两性间的啪啪啪并非有罪,除非并不为着生殖的目的。

基督教的一神教并不彻底,除了上面提到的增加了撒旦这种二元论的因素外,也综合了多神教的因素,比如圣彼得、圣保罗、圣约翰等等。基督教的圣人其实就是各种小神(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之所以这样,某种意义上还是为了传教的方便,毕竟这样老百姓更容易理解与接受。其一神教虽然并不彻底,却保留了犹太教作为纯正一神教对异端的零容忍,开启了对异端的一千多年迫害史。

基督教发轫于近东,在罗马发扬光大,并迅速向北边等世界各地传播开来,对于具体神学问题的回答就造成了不同的派别,有的甚至被判定为异端(heathen)而遭受残酷的迫害。容易出现分歧的神学问题有如下这些:1.是否人生而具有原罪?2.自由意志(free will)还是决定论(determinism)? 3.耶稣作为人和神,是一个人还是俩人,具备的是人性还是神性?4.人的救赎是否需要教会组织,还是仅仅是个体灵魂(individual soul)的事儿?等等。

对第1个问题的不同回答,导致其他教派早早地与基督教分道扬镳,如诺斯替教(Gnosticism)、摩尼教(Manichaeism)、阿里乌斯派(Arian)等。对第2个问题争执了一千多年至今也没扯清楚。对第4个问题的不同回答开启了文艺复兴之后宗教改革之路,新教有别于天主教认为个人救赎不必依靠教会,那是个人与上帝之间的事儿。对第3个问题的不同回答,直接导致一桩公案,其对正统与异端的最终判定也非常偶然。

对这个问题由排列组合知识咱们很容易得到总共四种答案:1.耶稣是人(仅具人性);2.耶稣是神(仅具神性);3.耶稣既是人又是神(一个个体,且具人神俩性);4. 耶稣既是人又是神(两个个体,各具人性与神性)。第1个答案无论任何派别都会排除;第2个答案与第3个答案一开始没有区分开,西方以及埃及地区以亚历山大的主教西里尔(Cyril)为代表持该观点。小亚细亚包括叙利亚地区以康士坦丁主教涅斯托里(Nestorius)为代表持答案4。双方争执不下,决定在431年于小亚细亚的西岸以弗所(Ephesus)开大会来做个了断。结果西方的埃及人先到,锁上大门不让晚到的东方人进会场。会议急急收场并快速形成决案,即西方的第2、3答案成为正统,第4个答案为异端。埃及地区逐渐走向第2个答案,随后的大会进一步判定第2个答案也为异端,只有西方的第3个答案为正统。

经院哲学迷恋辩证法(dialectic)和三段式推理(syllogistic reasoning),缺点是不关心事实与科学。圣托马斯.阿奎那被认为是最伟大的经院哲学家,他的神学体系被认作唯一真理(the only right one),因1879年利奥十三(Leo XIII)的法令而持续影响至今。与圣奥古斯汀更倾向于柏拉图(Plato)不同,经院哲学哲学家们则更倾向于亚里斯多德(Aristotle)。在《神学大全》(the Summa Theologiae)中,阿奎那给出上帝存在的五个证明,提出感知上帝的三种途径:靠推理(reason)、启示(revelation)或直觉(intuition)。但罗素认为其所谓推理并不真诚,远不如古希腊哲学家;因为总是结论在先(Betrand Russell,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当然,这种方式我们再熟悉不过了,即典型的宣传部门的工作方式:先锚定结论,再找依据或证明来支撑结论。

修道士运动肇始于四世纪初的埃及与叙利亚,有两种形式:独居的隐士与合居的修士。第一个隐士圣安东尼(Saint Anthony)约250年诞生于埃及,270年开始隐居;极端化苦行到把食物、饮料、睡眠少到不能再少仅维持生命。大约315年或320年,另一个埃及人帕科缪(Pachomius)则建立了史上第一座修道院。修士们没有私有财产,一起吃饭一起过宗教生活;还干多为农活和其他劳作,而不像隐士花大量的时间抵御肉欲。几乎同时,修道院如雨后春笋般在叙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冒了出来。圣亚塔那修(Saint Athanasius)339年把这一形式带到了罗马,圣杰罗姆(Saint Jerome )为推广起了关键作用。圣马丁(Saint Martin)把修道院带到法国图尔斯(Tours),而圣帕特里克(Saint Patrick)则带给了爱尔兰,等等。逐渐地,整个西欧、北欧都基督化了。修道士生活中事实上存在着一种苦行比赛,看谁能苦逼到极限。无论对隐士还是修士,清洁都是被痛恨的,跳蚤被尊称为“上帝的珍珠”(Betrand Russell,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直到本尼迪克特(Benedict),这一喜脏癖观念才改变。罗马贵族本尼迪克特,大约生于480年,是本笃会(Benedictine Order)的创立者,该会长久以来为西方最正统的教修会。他于520年创立了著名的蒙特.卡西诺(Monte Cassino)修道院,连后来最杰出的教皇格列高利一世也是该修道院所出。本尼迪克特按照罗马政府的组织原则,提供了一套修道院生活准则(order),既适应了西方的气候,又不提倡极端苦行,才最终叫停了令人恐怖的苦行比赛。这套准则是专制的,修士不再像以前一样未经允许说走就走;入会还必须宣誓,保证一生都要贫穷、服从与贞洁。这个画面是不是很熟悉?

如图所示,除了没有牧师会礼堂(11世纪成了一个基本要素)外,瑞士圣加仑(S.Gallen)修道院总平面是9世纪初的修道院典型。可以看出,这是自耕自足的一个完善而封闭的社区;有教堂、农田、果园、牲畜圈、谷仓、商店、宿舍、招待所、学校、医务室等。这样的社区具有浓郁的共产主义性质。令我想起小时候生活的大院,除了没有学校、教堂,代之以办公楼;反过来说,咱们那种大院其实可叫作共产主义修道院。小时候贪吃的我曾经天没亮比谁都起得早,生怕捡不到果园橘子树下熟透的橘子,熟得果肉能把橘子皮撑破!

天主教不是只有本笃会一个教修会,一般都以创立者来命名;但教修会最后的发展演化很吊诡地往往与创立者的倡导无关,甚至走向反面,比如中世纪后期最著名的两个教修会:方济会(the Franciscans Order)和多明我会(The Dominican Order)。阿西西的圣弗朗西斯(Saint Francis of Assisi, 1181-1226)反感于教会的富有、腐败和等级森严,天生对穷人抱有极大的同情心,他所创立的修道院提倡过一种清苦的生活,类似于被打成异端的“里昂的穷人”(Poor Men of Lyons),却被精明的教皇因诺森特三世(Innocent III, 1161-1216)确立为正宗。然而,在他死后这一派却走上了其理想的反面,即更富有、腐败且等级森严,甚至还促进了对思想自由及道德清高者的迫害。罗素讽刺道,如果真有撒旦,对这样的结果不能更心满意足了(Betrand Russell,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类似地,圣多米尼克(Saint Dominic, 1170-1221),反对热衷于知识的学习(常被认作异教徒方式),其创建的多明我会也被教皇因诺森特三世于1215年确立为正宗。然而,在他死后这一派出了很多经院哲学家,而且最有名的圣托马斯.阿奎那正是出自该派。

早期教会通过慈善事业获得权力。吃人的嘴短,接受捐助的穷人往往就会遵从主教的意愿。政府越羸弱无力,教会就越强大。东西罗马帝国分裂后,两边教会渐行渐远。尽管东方教会一直服从于东罗马皇帝,查士丁尼大帝(Justinian the Great,482-565)时代的西方教皇却只在名义上臣服,此后更进一步独立而自成一体。东边的教会称作东正教或希腊正教(the Greek Orthodox Church),西边的教会称作天主教(the Roman Catholic Church)。

教皇与西方世俗权力社会的关系总是若即若离,教皇采取远交近攻的外交策略。为了对抗本地的世俗权势,蛮族入侵罗马后,教皇就亲近东边的皇帝;东西分裂后,看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法兰克人或者日耳曼人谁强大就与谁结盟;特殊时期也可能与伦巴底以及本地世俗权力结盟而反抗北方侵略者。基督教教义规定为一夫一妻制,国王或皇帝也不能幸免。教皇依靠远方的国王或者皇帝来对抗本地世俗权力,而对方则通过教皇获得婚姻的合法性,甚至王冠的合法性,以免后院失火甚至宫廷政变。这样,教皇与国王或皇帝就形成了有趣的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

公元800年,篡位梅罗文加王朝(the Merovingian Dynasty),三代后卡洛林王朝(the Carolingian Dynasty)的法兰克人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 742-814)越过阿尔卑斯山到罗马,由教皇利奥三世(Leo III)受封为神圣罗马帝国(Holy Roman Empire)皇帝。

随着教会的权力越来越大,教会本身也成了一个越来越富有和等级森严的官僚机构,高级教士的生活变得腐败和糜烂。一个成功的教皇,其成功往往在于其如同世俗社会的国王般出色的政治能力和组织能力,而不在于其宗教上思想的高度甚至其对宗教的虔诚度。比如第一个伟大的教皇格列高利一世,就是运筹帷幄、有高超驾驭能力的政治家而非大学问家(出任大使到拜占庭却一生不会希腊语);当然,行动力超强的强人往往学术能力都是次要的。再比如,因诺森特三世则没有丝毫的圣洁(Betrand Russell,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到了十四世纪,随着工商阶层的兴起,知识的增长,教廷在法国南部Avignon的教皇政治上成了法国国王的工具,教会则蜕变为一门心思收税的机构一般。教皇在道义上也就不再获得人们的尊重。当时已经不再是法国一家独大;特别是英法百年战争后,法国国力衰退,英德却越来越强。某种意义上,反法就意味着反教皇。伦巴底地区以及兴盛起来的工商业城邦如佛罗伦萨等也反法国和法国扶持的教皇。克莱门特七世(Clement VII)代表着法国的势力。反法势力则拥立方济会的教皇;乌尔班六世(Urban VI)就是教廷设在罗马的教皇。双方争执不下,但达成共识得另有权力机构生成合法的教皇,像史上解决神学纷争一样不出意外还得依靠宗教大会。1409年的比萨大会(council Pisa)荒谬地选举出第三个教皇,即前海盗约翰二十三世(John XXIII)。为解决两个教皇问题,结果令人哭笑不得反而多出第三个。

中世纪的科学、文学、艺术等几乎完全由教会垄断。自从查士丁尼下令关闭所谓的异教徒的希腊哲学学校以后,世俗社会再无学校;而修道院附属学校训练年轻人的则是为宗教服务。可以说,整个社会的知识与财富都集中在教会,教会的权势如日中天。面对教会日益富有、腐败、糜烂,而这些都与当初入会的誓言相违背,于是教会中总是有些赤城之士比如法国南部的阿尔比教派(Albigenses)对此痛心疾首,并另立教派针锋相对。而这种做法显然是得罪教会内大部分人的,于是也少有例外地最终被打成异端。上文提到的方济会创始人圣弗朗西斯则是罕见的例外;但该教派在他死后走向了反面则捍卫了大概率的教会主流。阿尔比教派在十三世纪最终遭到十字军征讨,并被烧杀劫掠而被根除。宗教迫害不仅危及教内,也危及教外;犹太人的命运不出意外。犹太人以前垄断了东方商品销往欧洲的贸易;十字军东征后,就大多落在了基督徒手中(Betrand Russell,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总之,正统与异端之争贯穿整个基督教历史,被打成异端主要为两类:一类是神学上的分歧,另一类则是针对教会的腐败反奢侈倡简朴。后者在文艺复兴后利用宗教改革的潮流终于走上合法化道路;今天所谓清教徒(Puritans)是也,这是后话。一开始,各地主教除了把精力投入到大量繁杂的日常宗教生活上,还得抓异端。最后,抓异端的工作就交给一专门的组织来操办了。1233年,格列高利九世(Gregory IX,1145-1241)成立了后来臭名昭著的宗教裁判所(Inquisition)。其工作主要由多明我派和方济会的人来执行,抓的异端也从来没有渗透到斯堪的纳维亚和英格兰地区(Betrand Russell,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早期教会,由于圣餐与洗礼要求容纳人数足够大,罗马时代能够提供大量人员室内聚集的建筑,一是澡堂子(Thermae),二是常用作法庭的巴西利卡(Basilica)。前者的功能是给上流社会提高奢侈的娱乐、休闲功能,跟基督教徒(主要是下层人士)提倡的简朴生活相左,而且施工复杂,造价昂贵且周期长。后者没有这些缺点,即不会产生令人不快的联想又能以相对低廉的成本快速建成,自然受基督徒欢迎。因此早期教堂最常见的形式为矩形大厅,木构屋顶,中殿两侧每侧通常有着一至两道边廊;原本是法官现在是主教待的半圆殿(apse)在中殿的一个尽端,面对着另一端的主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