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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史话之七:日臻完美的拉丁十字
POST©邓智勇

中世纪可分为三个时期:1.从康士坦丁皇帝(Constantine the great,275-337)皈依基督教(312年)到6世纪末罗素所谓最后一个罗马人的教皇格列高利一世(Gregory the Great)为止,基督教合法化,教皇制度确立,教堂、修道院开始兴起并传播开;基督教神学建立,代表神学家是圣奥古斯汀(Saint Augustine,354-430年);帝国衰落社会崩离,教会成统一西欧的力量,通称为基督国度(Christendom);西罗马帝国灭亡(476年)后,罗马文化仍延荡100多年。2.从6世纪末到1000年的400多年,西欧智识停滞,被称为黑暗时期(dark ages);天主教堂演化到罗曼式(Romanesque)时期。3.从1000年到文艺复兴前,以商人、律师为代表的世俗力量兴起,封建制度衰退;神学院即现代欧洲大学的前身建立,经院哲学随之成熟,圣托马斯.阿奎那(Saint Thomas Aquinas,1225-1274年)的神学思想被定位一尊;哥特(Gothic)教堂日渐成熟;宗教改革伴之宗教势力在13世纪达顶峰后日渐衰退。

基督教有五个来源:1.犹太教;基督教吸纳其历史和历史观、地狱和一神教后改革部落内宗教为普世宗教;取消其中不易为人接受的和不方便的,比如割包皮、摩西戒律和吃猪肉等饮食禁令。2.波斯拜火教(Zoroastrianism)的二元论;把恶神改造为撒旦(Satan);与之相关是天堂与地狱的二元论。3.罗马政府;借鉴罗马政府的管理机制来管理教会,比如设教皇(Pope)、元老院、教会内部的律法(order)等。4. 个人救赎(Salvation);来源于俄耳甫斯主义(Orphism)以及近东类似宗教,即如何才能死后到天堂而不是下地狱。5.希腊哲学;特别是柏拉图-斯多葛主义(Platonic-Stoic Logos)作为其哲学意识形态,即神学。

罗马帝国晚期基督教合法(313年)后,帝国的荣耀已江河日下,国民的心态与希腊化时期的希腊人可谓同病相怜。国运处在下行期,罗马首次陷落于蛮族(408年)则是跌到谷底;人们的心理容易出现两种倾向:1.城邦或者帝国的衰落使人们普遍对国家失望,遂退回到个人。希腊化时期的哲学流派主要为以下四种:伊壁鸠鲁派(Epicureans),斯多葛派(Stoics),犬儒派(Cynics)和怀疑派(Sceptics),都消极厌世,追求的则是宁静、愉悦和远离痛苦;不再时兴探讨国家政治等宏大题材,而是重心在探讨个人美德。斯多葛派尤显突出。2.既然这个世界很糟糕,有没有更好的世界?而人类对死亡,对另一个世界的恐惧可以说与生俱来。基督教的回答是死后的世界有天堂与地狱之分,虔诚的基督徒有更高的可能性升入天堂。柏拉图的形而上学中永驻不变的理念(idea)世界就被神学家拿来应对永恒的美好天堂。

哲学家普罗提诺(Plotinus 204-270年)既是希腊的结束又是基督国度的开始。而真正把基督教神学提到一个全兴高度从而影响经久不衰的是圣奥古斯丁,可以说正是他建立了基督教的正统神学。下一个可堪比拟的大神学家得等到八百多年后圣托马斯.阿奎那出现。

奥古斯汀的《上帝之城》(412-416年)确立了原罪(original sin)概念,即人类的祖先亚当与夏娃在伊甸园偷食了禁果,为子孙后代无一例外一出生就打下原罪的烙印。原罪概念的引入解释了为何至善至美且万能的上帝却要让我们在现世承受苦难这一大悖论。本书还如犹太教一样提供了一套具有普世意义的神学范式,套在纳粹与Marxism上也依然适用(Betrand Russell,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1.救世主唯一神,在基督教为耶和华(Yahweh);2.神的使者或先知,即弥赛亚(The Messiah);3.神的选民(The Elect),即基督徒;4.符合神的意志的选民组织,即教会(The Church);5.先知再次降临人间(The Second Coming),即耶稣复活;6.对非选民的惩罚,死后下地狱(Hell);7.光辉的未来世界,即千禧年(The Millennium)。此外,奥古斯汀在书中还安慰了陷落于蛮族的罗马城居民被蹂躏的心理。他说,纯洁是意识中的品德,并不会因为遭受强奸而损失,有着主动(享受)意愿的除外。他继续阐述,婚姻中两性间的啪啪啪并非有罪,除非并不为着生殖的目的。

基督教的一神教并不彻底,除了上面提到的增加了撒旦这种二元论的因素外,也综合了多神教的因素,比如圣彼得、圣保罗、圣约翰等等。基督教的圣人其实就是各种小神(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之所以这样,某种意义上还是为了传教的方便,毕竟这样老百姓更容易理解与接受。其一神教虽然并不彻底,却保留了犹太教作为纯正一神教对异端的零容忍,开启了对异端的一千多年迫害史。

基督教发轫于近东,在罗马发扬光大,并迅速向北边等世界各地传播开来,对于具体神学问题的回答就造成了不同的派别,有的甚至被判定为异端(heathen)而遭受残酷的迫害。容易出现分歧的神学问题有如下这些:1.是否人生而具有原罪?2.自由意志(free will)还是决定论(determinism)? 3.耶稣作为人和神,是一个人还是俩人,具备的是人性还是神性?4.人的救赎是否需要教会组织,还是仅仅是个体灵魂(individual soul)的事儿?等等。

对第1个问题的不同回答,导致其他教派早早地与基督教分道扬镳,如诺斯替教(Gnosticism)、摩尼教(Manichaeism)、阿里乌斯派(Arian)等。对第2个问题争执了一千多年至今也没扯清楚。对第4个问题的不同回答开启了文艺复兴之后宗教改革之路,新教有别于天主教认为个人救赎不必依靠教会,那是个人与上帝之间的事儿。对第3个问题的不同回答,直接导致一桩公案,其对正统与异端的最终判定也非常偶然。

对这个问题由排列组合知识咱们很容易得到总共四种答案:1.耶稣是人(仅具人性);2.耶稣是神(仅具神性);3.耶稣既是人又是神(一个个体,且具人神俩性);4. 耶稣既是人又是神(两个个体,各具人性与神性)。第1个答案无论任何派别都会排除;第2个答案与第3个答案一开始没有区分开,西方以及埃及地区以亚历山大的主教西里尔(Cyril)为代表持该观点。小亚细亚包括叙利亚地区以康士坦丁主教涅斯托里(Nestorius)为代表持答案4。双方争执不下,决定在431年于小亚细亚的西岸以弗所(Ephesus)开大会来做个了断。结果西方的埃及人先到,锁上大门不让晚到的东方人进会场。会议急急收场并快速形成决案,即西方的第2、3答案成为正统,第4个答案为异端。埃及地区逐渐走向第2个答案,随后的大会进一步判定第2个答案也为异端,只有西方的第3个答案为正统。

经院哲学迷恋辩证法(dialectic)和三段式推理(syllogistic reasoning),缺点是不关心事实与科学。圣托马斯.阿奎那被认为是最伟大的经院哲学家,他的神学体系被认作唯一真理(the only right one),因1879年利奥十三(Leo XIII)的法令而持续影响至今。与圣奥古斯汀更倾向于柏拉图(Plato)不同,经院哲学哲学家们则更倾向于亚里斯多德(Aristotle)。在《神学大全》(the Summa Theologiae)中,阿奎那给出上帝存在的五个证明,提出感知上帝的三种途径:靠推理(reason)、启示(revelation)或直觉(intuition)。但罗素认为其所谓推理并不真诚,远不如古希腊哲学家;因为总是结论在先(Betrand Russell,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当然,这种方式我们再熟悉不过了,即典型的宣传部门的工作方式:先锚定结论,再找依据或证明来支撑结论。

修道士运动肇始于四世纪初的埃及与叙利亚,有两种形式:独居的隐士与合居的修士。第一个隐士圣安东尼(Saint Anthony)约250年诞生于埃及,270年开始隐居;极端化苦行到把食物、饮料、睡眠少到不能再少仅维持生命。大约315年或320年,另一个埃及人帕科缪(Pachomius)则建立了史上第一座修道院。修士们没有私有财产,一起吃饭一起过宗教生活;还干多为农活和其他劳作,而不像隐士花大量的时间抵御肉欲。几乎同时,修道院如雨后春笋般在叙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冒了出来。圣亚塔那修(Saint Athanasius)339年把这一形式带到了罗马,圣杰罗姆(Saint Jerome )为推广起了关键作用。圣马丁(Saint Martin)把修道院带到法国图尔斯(Tours),而圣帕特里克(Saint Patrick)则带给了爱尔兰,等等。逐渐地,整个西欧、北欧都基督化了。修道士生活中事实上存在着一种苦行比赛,看谁能苦逼到极限。无论对隐士还是修士,清洁都是被痛恨的,跳蚤被尊称为“上帝的珍珠”(Betrand Russell,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直到本尼迪克特(Benedict),这一喜脏癖观念才改变。罗马贵族本尼迪克特,大约生于480年,是本笃会(Benedictine Order)的创立者,该会长久以来为西方最正统的教修会。他于520年创立了著名的蒙特.卡西诺(Monte Cassino)修道院,连后来最杰出的教皇格列高利一世也是该修道院所出。本尼迪克特按照罗马政府的组织原则,提供了一套修道院生活准则(order),既适应了西方的气候,又不提倡极端苦行,才最终叫停了令人恐怖的苦行比赛。这套准则是专制的,修士不再像以前一样未经允许说走就走;入会还必须宣誓,保证一生都要贫穷、服从与贞洁。这个画面是不是很熟悉?

如图所示,除了没有牧师会礼堂(11世纪成了一个基本要素)外,瑞士圣加仑(S.Gallen)修道院总平面是9世纪初的修道院典型。可以看出,这是自耕自足的一个完善而封闭的社区;有教堂、农田、果园、牲畜圈、谷仓、商店、宿舍、招待所、学校、医务室等。这样的社区具有浓郁的共产主义性质。令我想起小时候生活的大院,除了没有学校、教堂,代之以办公楼;反过来说,咱们那种大院其实可叫作共产主义修道院。小时候贪吃的我曾经天没亮比谁都起得早,生怕捡不到果园橘子树下熟透的橘子,熟得果肉能把橘子皮撑破!

天主教不是只有本笃会一个教修会,一般都以创立者来命名;但教修会最后的发展演化很吊诡地往往与创立者的倡导无关,甚至走向反面,比如中世纪后期最著名的两个教修会:方济会(the Franciscans Order)和多明我会(The Dominican Order)。阿西西的圣弗朗西斯(Saint Francis of Assisi, 1181-1226)反感于教会的富有、腐败和等级森严,天生对穷人抱有极大的同情心,他所创立的修道院提倡过一种清苦的生活,类似于被打成异端的“里昂的穷人”(Poor Men of Lyons),却被精明的教皇因诺森特三世(Innocent III, 1161-1216)确立为正宗。然而,在他死后这一派却走上了其理想的反面,即更富有、腐败且等级森严,甚至还促进了对思想自由及道德清高者的迫害。罗素讽刺道,如果真有撒旦,对这样的结果不能更心满意足了(Betrand Russell,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类似地,圣多米尼克(Saint Dominic, 1170-1221),反对热衷于知识的学习(常被认作异教徒方式),其创建的多明我会也被教皇因诺森特三世于1215年确立为正宗。然而,在他死后这一派出了很多经院哲学家,而且最有名的圣托马斯.阿奎那正是出自该派。

早期教会通过慈善事业获得权力。吃人的嘴短,接受捐助的穷人往往就会遵从主教的意愿。政府越羸弱无力,教会就越强大。东西罗马帝国分裂后,两边教会渐行渐远。尽管东方教会一直服从于东罗马皇帝,查士丁尼大帝(Justinian the Great,482-565)时代的西方教皇却只在名义上臣服,此后更进一步独立而自成一体。东边的教会称作东正教或希腊正教(the Greek Orthodox Church),西边的教会称作天主教(the Roman Catholic Church)。

教皇与西方世俗权力社会的关系总是若即若离,教皇采取远交近攻的外交策略。为了对抗本地的世俗权势,蛮族入侵罗马后,教皇就亲近东边的皇帝;东西分裂后,看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法兰克人或者日耳曼人谁强大就与谁结盟;特殊时期也可能与伦巴底以及本地世俗权力结盟而反抗北方侵略者。基督教教义规定为一夫一妻制,国王或皇帝也不能幸免。教皇依靠远方的国王或者皇帝来对抗本地世俗权力,而对方则通过教皇获得婚姻的合法性,甚至王冠的合法性,以免后院失火甚至宫廷政变。这样,教皇与国王或皇帝就形成了有趣的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

公元800年,篡位梅罗文加王朝(the Merovingian Dynasty),三代后卡洛林王朝(the Carolingian Dynasty)的法兰克人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 742-814)越过阿尔卑斯山到罗马,由教皇利奥三世(Leo III)受封为神圣罗马帝国(Holy Roman Empire)皇帝。

随着教会的权力越来越大,教会本身也成了一个越来越富有和等级森严的官僚机构,高级教士的生活变得腐败和糜烂。一个成功的教皇,其成功往往在于其如同世俗社会的国王般出色的政治能力和组织能力,而不在于其宗教上思想的高度甚至其对宗教的虔诚度。比如第一个伟大的教皇格列高利一世,就是运筹帷幄、有高超驾驭能力的政治家而非大学问家(出任大使到拜占庭却一生不会希腊语);当然,行动力超强的强人往往学术能力都是次要的。再比如,因诺森特三世则没有丝毫的圣洁(Betrand Russell,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到了十四世纪,随着工商阶层的兴起,知识的增长,教廷在法国南部Avignon的教皇政治上成了法国国王的工具,教会则蜕变为一门心思收税的机构一般。教皇在道义上也就不再获得人们的尊重。当时已经不再是法国一家独大;特别是英法百年战争后,法国国力衰退,英德却越来越强。某种意义上,反法就意味着反教皇。伦巴底地区以及兴盛起来的工商业城邦如佛罗伦萨等也反法国和法国扶持的教皇。克莱门特七世(Clement VII)代表着法国的势力。反法势力则拥立方济会的教皇;乌尔班六世(Urban VI)就是教廷设在罗马的教皇。双方争执不下,但达成共识得另有权力机构生成合法的教皇,像史上解决神学纷争一样不出意外还得依靠宗教大会。1409年的比萨大会(council Pisa)荒谬地选举出第三个教皇,即前海盗约翰二十三世(John XXIII)。为解决两个教皇问题,结果令人哭笑不得反而多出第三个。

中世纪的科学、文学、艺术等几乎完全由教会垄断。自从查士丁尼下令关闭所谓的异教徒的希腊哲学学校以后,世俗社会再无学校;而修道院附属学校训练年轻人的则是为宗教服务。可以说,整个社会的知识与财富都集中在教会,教会的权势如日中天。面对教会日益富有、腐败、糜烂,而这些都与当初入会的誓言相违背,于是教会中总是有些赤城之士比如法国南部的阿尔比教派(Albigenses)对此痛心疾首,并另立教派针锋相对。而这种做法显然是得罪教会内大部分人的,于是也少有例外地最终被打成异端。上文提到的方济会创始人圣弗朗西斯则是罕见的例外;但该教派在他死后走向了反面则捍卫了大概率的教会主流。阿尔比教派在十三世纪最终遭到十字军征讨,并被烧杀劫掠而被根除。宗教迫害不仅危及教内,也危及教外;犹太人的命运不出意外。犹太人以前垄断了东方商品销往欧洲的贸易;十字军东征后,就大多落在了基督徒手中(Betrand Russell,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总之,正统与异端之争贯穿整个基督教历史,被打成异端主要为两类:一类是神学上的分歧,另一类则是针对教会的腐败反奢侈倡简朴。后者在文艺复兴后利用宗教改革的潮流终于走上合法化道路;今天所谓清教徒(Puritans)是也,这是后话。一开始,各地主教除了把精力投入到大量繁杂的日常宗教生活上,还得抓异端。最后,抓异端的工作就交给一专门的组织来操办了。1233年,格列高利九世(Gregory IX,1145-1241)成立了后来臭名昭著的宗教裁判所(Inquisition)。其工作主要由多明我派和方济会的人来执行,抓的异端也从来没有渗透到斯堪的纳维亚和英格兰地区(Betrand Russell,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早期教会,由于圣餐与洗礼要求容纳人数足够大,罗马时代能够提供大量人员室内聚集的建筑,一是澡堂子(Thermae),二是常用作法庭的巴西利卡(Basilica)。前者的功能是给上流社会提高奢侈的娱乐、休闲功能,跟基督教徒(主要是下层人士)提倡的简朴生活相左,而且施工复杂,造价昂贵且周期长。后者没有这些缺点,即不会产生令人不快的联想又能以相对低廉的成本快速建成,自然受基督徒欢迎。因此早期教堂最常见的形式为矩形大厅,木构屋顶,中殿两侧每侧通常有着一至两道边廊;原本是法官现在是主教待的半圆殿(apse)在中殿的一个尽端,面对着另一端的主入口。

早期教会开展活动往往也与殉教者有关,如图所示很多教堂都与他们的坟墓紧密相连。坟墓一开始不在主体内或者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最终演变为位于主体内到教堂最重要的位置。到了罗曼式时代以及哥特式时代,某种意义上,整个教堂都可以看作是纪念圣人的遗物匣(reliquary)(Sir Banister Fletcher’s A History Of Architecture)。当初这些教堂非常简陋,一眼看上去像是完全不考虑美观的粗陋无华的工厂。

随着基督教传播开来,教堂往往是一个地方最重要的建筑;甚至一个教堂或修道院的建立常常是一个城镇建立的信号,所以教堂既是宗教的也是世俗的。教会的发展是越来越富有和有权势,粗鄙与丑陋也渐渐变得不能容忍;有钱就要作装修,这是建筑上铁的定律。发轫于犹太教的基督教,以及再后来的伊斯兰教都是一神教,一开始都反对偶像崇拜;因此教堂内部不许有人物、动物雕像,这显然也使文化层次较低的下层人士难以接受。终于在843年,禁止表现一切肖像的禁令终被取消。于是,室内墙面不再光滑不再四白落地。巴西利卡最早屋顶是木桁架,北方侵略者的入侵也许使屋顶更防火变得迫切。中殿(nave)两侧的两柱间本是石头大梁(architrave),后来逐渐地用拱来取代,部分原因是缺乏现成大料。这给了一个全部以拱来取代平梁(包括中殿的屋顶)的几何纯净化的发展方向,即以十字拱(groin vault)体系一拱到底。罗曼式对拱券技术的主要贡献是发明了肋拱(rib vault),凸出的肋支撑加强了十字拱。室外的粗鄙与丑陋也渐渐变得不能容忍,尤其是太没有艺术表现力的入口;是教民眼睛经常性接触的部位以及暴露给城市的标志。于是逐渐地,入口增加了更雄伟更具观赏性的西部门楼(Westwork)。天主教堂呈东西轴线走向,入口在轴线西侧,半圆殿在东侧。在平面上与东西轴线呈十字相交的是东边的十字翼部(transept),交叉处是一高塔(crossing tower);在外观上也形成显要的标志,加强了拉丁十字(Latin cross)的象征性。罗曼式在室内空间上的一个发展趋势,就是两侧的边廊(aisle)到了东边后围绕着半圆殿形成一个回廊,这显然是有利于圣餐及洗礼等活动的,从空间组织来说也更连贯与清晰。此外,边廊之上建有高拱楼廊(triforium gallery)以及墙上的开洞和壁龛(passage)大大增多,光滑而平整的墙面大大减少等,也是教堂从原始巴西利卡向着罗曼式演进的方向。

可见,与原始巴西利卡相比,罗曼式天主教堂在以下几方面有了明显的进步:1.更符合基督教开展相关宗教活动的功能需要(如回廊的形成)。2.室内装修以及室外外观都更具有艺术表现力,在教民们心中更像个教堂。某种意义上,罗曼式最光辉成就正是具象的和非具象的雕塑,精心设计得与结构与施工巧妙地合为一体。3.结构体系更加纯净,以十字拱来作为教堂的结构骨架,墙体更倾向于非承重的填充墙,表现出越来越轻盈的气质。4.空间以及呈现出来的结构几何关系都越来越清晰(articulation)。然而,仍然有几处明显的缺陷:1.边廊之上的楼廊影响了中殿的开窗,使得中殿空间很暗;但若取消楼廊,中殿高耸的空间随之产生的侧推力就缺失了承受者。2.罗曼式的风格采取的还是古罗马的风格,拱券相应的就是半圆拱;由于对角线(弦长大于边长)十字拱的存在就不能让所有的拱都呈现出绝对的半圆。如图所示,若边长对应的拱为半圆拱,十字交叉的对角线对应的肋拱就是残片(fragmental)拱;若对角线上的肋拱为半圆拱,边长上的拱就得为高跷(stilted)拱。3.罗曼式的柱子还是大柱墩(pier,已经出现了复合柱墩虽不是全部),其上的拱券还是无差别地承受在大柱墩上,至少在表现上显得柱与拱券的关系逻辑上还不是特别清晰。这些缺陷在哥特式教堂都被完美地解决了;这是后话,先插播点别的事儿。

中世纪的西欧世俗社会是不同于罗马的封建庄园制社会。上流社会是封建领主(lords),中间阶层是他的封臣(vassals)。领主与其封臣之间有种合约关系:领主除了提供地产外还提供庇护,而封臣相应地以服兵役作为回报,每年一次,时长按当地习俗通常为40天。社会的底层则是不能自由离开的农奴(serfs),每一个庄园就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村庄,人数从几十到几百不等。

一提到中世纪,想到的就是黑暗,似乎技术全面退步、停滞不前;但这却是错误的。中世纪西方的农业技术比希腊-罗马领先得实在太多,其他很多技术包括石材砌筑等建筑技术都取得不小进步。就其原因,是体力劳动不再被蔑视相反获得普遍尊重。一方面是奴隶制不再,因为在奴隶制下的希腊-罗马体力劳动总是被看不起。另一方面,基督教伦理的人道主义也促使改变认识(L.S.Stavrianos,A Global History From Prehistory to the Present)。

11世纪以后,黑暗时代已过,西欧社会、政治、经济走上了上升期。本身就很充实的教会资金,加之通过世俗的渠道以捐赠和遗赠的形式就更加膨胀,而其中大部分都投在了新建筑上。西多会(The Cistercians)、律修会(the regular Canons)和男修士会(the orders of friars)传播到了欧洲大陆遥远的角落,无论到哪里他们就把大、小修道院建在哪里。每一个村庄至少有一个教区教堂(parish church),在主要的城镇有时多达十个或更多。每一个世俗或宗教组织,都有其自己的宗教生活,就或者需要一个小教堂或者占用大教堂的某些区域。每一个重要的家庭也都有其专属小教堂。到中世纪末,欧洲可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拥有更多的教堂,也肯把更多的钱花在教堂上。统治者得为其臣民树立敬待基督教的好榜样,西欧的皇室和上层贵族新建小教堂或为其宫殿和城堡附建小教堂于是都很常见。加尔都西会(Carthusian)的礼仪获得承认虽很晚近,但国王们则把建卡尔特修道院(Charterhouses)变成一种时尚(Sir Banister Fletcher’s A History Of Architecture)。

“王冠”(crown)或“金银”(bullion)玻璃由吹制加旋转的工艺,早在罗马帝国时期就由叙利亚工人生产出来了;威尼斯人学会了这项技艺,再传遍欧洲。彩色玻璃则在康士坦丁堡就用到了,但其发展却在北欧,而最早的实例出现在9世纪后的罗曼式教堂。除彩色玻璃外,哥特建筑的发展与雕塑以及涂料工艺的发展也是同步的。

飞扶垛(flying buttress)这项抵挡高大中殿不可避免的侧推力的技术可能首次出现在9或10世纪的西欧(拜占庭更早)。东方的伊斯兰风格影响了意大利拜占庭模式的进一步演进,也逐渐延展到欧洲各地,并对罗曼式风格中某些要素作尝试性改变。北欧富裕又有活力的法兰克人在建筑中率先用石头砌筑尖拱(pointed arch),并替代罗曼式教堂中的半圆拱。尖拱的好处,首先是几何的好处;它是一种在其高度和跨度之间没有固定比例的拱,能规避罗曼式中被迫出现地高跷拱或残片拱。其次是力学好处,即能高效、更少侧推力地承受重荷载;尽管相当时间内却并未为人掌握,甚至也许从来未被认识到。

在罗曼式基础上,表露出来的结构的几何关系进一步清晰化到了极致:每一个拱券包括肋拱都有唯一的壁柱来对应,而柱墩(如图所示)从外观来看成了集束柱的符合柱墩。

墙面进一步弱化,整个结构变为拱券的框架,被整合为一个把墙的结构功能降至最小的一套连贯系统;从而,教堂的全部物质体消减到不能再消减,轻盈到了不能再轻盈,天国最完美的气质终于浮现。日臻完美的原动力并非来自建筑师,而来自高层教士甲方。早期教堂的设计者常常是修士及其学生,但到了哥特式时期,往往为享有较高的社会声誉的专业建筑师。哥特式是对伟大教堂的主题强烈而不断追求的结果:天主教堂最完美的形式到底是什么?

如果说哥特式的砌筑还有科学的话,那就是几何。没有任何两个哥特式主教堂是相同的尺寸。但它们倾向于围绕着某些经多次实践验证过的形状和断面而建,如方和等边三角。哥特式从未达到有人以为的那样科学而复杂的理论高度,充其量就是匠人依照传统和经验中的实践规则使出了他们最高水平的劳动成果,对他们而言自然而然、别无它途;当然在美学上,在技术上都是一丝不苟,展现了当时最高才艺。

哥特式建筑风格首次获得权威性展现的是巴黎外面的圣丹尼斯(S.Denis)修道院教堂,1144年以前的10年间院长苏格(Suger)部分重建了它。砌墙的活儿少到极致仅成骨架,为窗户提供了框架并定义了空间,又没破坏基本的整体性。圣丹尼斯并非一座大教堂,但高耸的哥特式主教堂的大部分元素已经先一步展示出来了。卡尔特教堂(Chartres)是圣丹尼斯的大写。高耸带来的问题,即如何扶抵住高高的拱券?最先还是采纳了罗曼式的方式,即用边廊之上的楼廊作为支撑。创造性的时刻发生在12世纪末,决定取消楼廊同时大大增高教堂。解决办法是取消楼廊的墙和屋顶,只剩支撑构架。这项后来演变成飞扶垛的构架开启了两个发展方向:1.大大简化室内空间组织和整合;2.充分拉高高侧窗(clerestory window)。

哥特式是卓越的,它代表了一种与希腊-罗马的建筑遗产的彻底决裂。

哥特式从法国北部的诞生地向欧洲各地传遍,传播却是断断续续的,还常常不遵从法国原型。进一步的可能性探索工作则发生在其他地区。后期的哥特式是一个包罗不同风格的集合词:英格兰的垂直式(English Perpendicular)、日耳曼的冗碎式(German Sondergotik)、法兰西的炫丽式(French Flamboyant)(Sir Banister Fletcher’s A History Of 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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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5月19日初稿

于成都

 

袁野 admin 马海东 等3人赞过
2020.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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