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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齐欣:编织理想国
齐欣是个比较低调,幽默,但骨子比较硬的人,自从他到法国留学回来,已经陆续完成了好几项工程,前不久我去中关村西区拍摄建筑照片,就看到齐欣建筑师事务所设计已经竣工的科技楼。在齐欣的履历书上,从法国结束学业回国之后,参与的最大项目应该是国家会计学院,就是一组有着法国建筑风格的建筑群。
来源:互联网

  来源:周末画报 343期 方振宁/撰文

  2004年底,应《经济观察报》年终对全年建筑的综述,我曾经写了一篇小文章“中国建筑师的春天”,选了四家在北京的建筑师事务所,齐欣就是其中一家。

  齐欣是个比较低调,幽默,但骨子比较硬的人,自从他到法国留学回来,已经陆续完成了好几项工程,前不久我去中关村西区拍摄建筑照片,就看到齐欣建筑师事务所设计已经竣工的科技楼。在齐欣的履历书上,从法国结束学业回国之后,参与的最大项目应该是国家会计学院,就是一组有着法国建筑风格的建筑群。

  在北京和齐欣来往不是很难,因为有几家建筑事务所都在东四北大街的同一幢楼里,除了齐欣之外,还有都市实践和朱锫建筑事务所,这是一幢由老电视机生产工厂,改造成各种事务所和公司的不太老的厂房。当然没有798那样热闹,但是他们都想安静干一点事情,我也常常想了解大家都做了什么新项目。

  从主持设计国家会计学院之后,现在齐欣的工作内容有了不小的变化,那就是关注建筑和城市整体的关系,最近我看到他一个流产项目,但齐欣却说那是想“编织理想国”。

  对我来说,流产不流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建筑师有没有新的思考,这是评论一个项目或者建筑最起码的出发点。

  这个项目处在北京香山脚下,题目是现在听起来比较时毛的“Town-house”,一听,就有点洋味。那么什么叫“Town-house”?有人将它译成“联排别墅”,所谓“别墅”的寓意无非是每家前后各有一个院子,开发商们说这叫做“有天有地”,意思是排除邻里,上下没有邻居。

  齐欣在接活之后对现有的“Town-house”建筑类型进行了研究和反思。因为这个项目在香山脚下,所以香山成为影响设计构思的主要因素。齐欣说,由于山的存在,你看山,山看你,是很自然的事情,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互动关系,看来,中国的古人和今人都知道互动关系是基本关系,不是科技发达出现多媒体艺术之后才产生互动这个概念。互动实际上是一种情感交流。你把山当作交流对象,那么你的建筑设计就会进入状态。我这样说,不知道是否可以找到知音。

  从香山往下看,青砖灰瓦的农家住宅点缀在绿树田野中,然而这些农宅的分布,以及农村固有的景观,和老北京城的格局几乎一样。建筑师齐欣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对农村和城市的关系在类型学上给它摆平了,也就是建筑学上没有城乡差别。

  齐欣经过分析之后说,老北京建城的时候是先围墙,其实就是先圈地,然后再铺路,然后在根据路的网格作成“街坊”,街坊的地界就有点儿像现在所说的“Town-house”。出现的形式是,东西长,南北短,院子不在前后,而在中间,这就是围合。胡同成为公共空间,而院子就是自家的私密空间,于是天地都是自家所有,经过这样一分析,所谓“Town-house”早就有,在这个空间中就产生许多故事,于是有了小说的题材。

  在胡同里穿来穿去,就象走棋盘,然而胡同的窗户很少,有,也很小,四合院就是内向空间,说好听是含蓄,说难听点,就是封闭。齐欣后来发现东西向的胡同似乎太长了,使得南北方向的沟通不容易。所以他们在设计新的“Town-house”时,就首先在地块上画出南北方向的主路,按前后两家占地的纵深,画出东西向的胡同,然后再在胡同之间插入几条南北向的步行道路,为了避免布局僵硬,俯视平面之后,在这群住宅中安插一些绿荫,从而打破了过去那种细长胡同单调的格局。一盘棋,就这么活了起来。

  接着是房子的形状,由于在两条街巷中的房子大都为两排,有时为三排,这样从外观来看,街道的立面会有变化,有阳光时就会有影子,这些虚实很重要,就是一种韵味。

  为了能够充分享受山的景色,齐欣在二层以上设计了一道地平,这个想法非常有意识,因为屋顶上不窝风,又可以看景,好象多了一层。今年春天去西雅图,看到河上的“Town-house”顶上,很多都有这个平台,休闲椅长期放在上边,好美妙。

  建筑师的工作不是拆,是建设,因此他们就会深入研究已经有的建筑类型和生活习俗,从中找到亲切的模式,齐欣把这个过程叫做“编织理想国”。

  “竞争更强或者更萧条的时候,是商业型公司更要考虑的问题。我们活得挺平衡的,挺心安理得的。对工作有幸福感,不主动争取,不擅于交际,脸皮比较薄,最高兴的时候,就是谁也别理我,我也不理谁。”齐欣说。

  大规模扩张的可能是零

  去齐欣建筑师事务所印象非常深刻,经过一个消防队的大红门,沿胡同进去,一个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商务大厦,602,灰色调,冷清。若大的办公室,员工大概是十多人。

  齐欣于1959年出生,是文革后第一批大学生,从清华毕业之后,去了法国。“歪打正着,考完了研究生,有几个名额就把前几名拨拉出去了。”齐欣说。从法国回来,他先去了福斯特在香港的分部,之后参与设计了国家会计学院,从这个设计上可以看到法国建筑对他的影响,这座建筑外在典雅,简洁、大气,同时具备了高科技的风格,也为齐欣带来了很高的声誉。之后,他参与设计了沈阳水上娱乐中心、廊坊市第五大街商业街坊、绵阳市博物馆、成都德盛花园、北京大学留学生公寓等设计。

  齐欣的办公室在二层最里面的一间,问他的日子是否好过,没想到齐欣的第一句便是“苟延残喘。”他说:“好死不如赖活,有若干家和我们一样的公司,从经营的角度讲,比较艰难,不是商业性公司,属于设计主导型公司。不管项目大小,都以做好为标准,我们都是在不惜血本地做。”
既然有点艰难,为什么还要坚持?齐欣说:“我是文革后,第一年学建筑的,的确前面是真空了十年,有很多的商业机会。但是我在商业性的公司、洋人的公司都呆过,都不太有可能好好作设计,我们不是和市场经济对抗,主要是兴趣所使,也不太可能妥协。没有长远规划,没有大的野心,有活就干,没活就歇着,没有大举扩张的可能性。”

  齐欣事务所十几个人里有5个是老板,兴趣相投,能力互补。就齐欣一个人做设计,二个做经营管理,一个做财务,一个做工程。他们从不主动出击去找活,也不参与招标,事务所就如一个守株待兔状,饭吃得不饥不饱,但齐欣是个知足者常乐的人,他只想将事务所的规模维持现状。

  不起眼未必不是好建筑

  齐欣桌子上放着一块表,不是平放着,感觉像个支起的坡屋项,很有建筑感。他说:“其实我不太看表。有两种人,一种是认为时间过得太慢,太无聊;另一种人是觉得太快,有压力。最好的状态是不看表,该回家了的时候回家。”

  齐欣声调很低,语气平淡,谦逊、不笑、自嘲、抽雪茄、幽默得不动声色。齐欣不爱看书,说自己很懒,也不爱走访名胜古迹。齐欣曾经任教于清华大学,但他怕“误人子弟”,对于去法国的经历,他表示:“国外的教育训练了他批评的眼光,我坚持职业的独立性,也尊重他人的职业独立性。”

  建筑评论家如此评价齐欣的作品:“就如同他的为人,不扎眼、不张扬、大众化、没特点”,可是齐欣说自己做的那些作品并不是才气和勤奋作用的结果,而是认真和良心结合的产物。不起眼的建筑未必就不是好建筑,张牙舞爪的建筑未必就是好作品。

  齐欣涉足的代表项目有北京用友总部,杭州玉鸟流苏和北京香山的“水杉之间”等等。北京香山的“水杉之间”是一个美丽住宅群。齐欣曾经对那些过度侵犯私密性的设计表示过不满,他试图说服开发商理解重新围合的私密空间,对北京传统的四合院样式进行现代的表现,但齐欣又不满足简单地转译传统居住形式,因此他在大的框架之中,寻找那些能够满足不同居住者兴趣的表现手段,现在我们看到的设计是典雅爽快的现代空间。北京香山的阳光下,白色群落和杉树、山峦保持一种秩序,“这种与环境的和谐关系让建筑具备了一种礼让的气质,这恰恰是许多当代建筑缺失了的建筑美学。”建筑评论家方振宁这样评价齐欣。

  齐欣说:“项目从来不是很多,但最近突然集中。”齐欣刚刚完成的是一个室内设计项目,就是在融科资讯中心的北京顺驰总部。最近和天津中新集团合作做老城区的改造项目,和招商地产合作做宾馆和住宅等等,并且要参加深圳城市双年展。

  南京的建筑师张雷和齐欣私交甚密,二人之所以能互相欣赏,在于他们的“基本建筑”思想如出一辙,他们都认为用很朴素、很简单的材料可以营造很好的环境和空间。

  也许正是齐欣的这种认真气质,让他成为新一代建筑设计师群落中独立的一员。

  清贫的原因

  对于这样一个大规模建造的形势,齐欣采取的是无所谓的状态。他说: “今天是个好日子,明天还是好日子。总而言之,我们是赶上了好时光,真空了十年。看着是怎么混都不至于死似的,但事实上并不是活得那么潇洒的。现在热火朝天的盖楼,我们其实是在捡别人剩下的项目。但我们不担心,不对付自己,不对付业主。因为我们初衷没有任何恶意,为什么会没饭吃呢?”

  齐欣说:“其实不是我清高,我不是说对市场不感兴趣,只是对现在的房地产发展趋势和做法不太认可。开发商现在哪里是在盖房子?分明是在做阶级划分。比如富农住在一个区,地主住在一个区,贫下中农住一个区。国外都是混层小区,而国内开发商把他们如此细分,贫富阶层如此对立,这和我的想法背道而驰。其实我对任何房子都感兴趣,我不太认可所以就不太关心这个市场。”

  齐欣表示他们的收费标准并不低,但是“我们长时间在干一个或者二个项目,半个事务所都扑在这个工作上,一旦这一两个项目出现问题,就会出现困难。”

  齐欣建筑设计公司成立4年。齐欣说:“第一年超赶上SARS,去年调控,好多项目下马。而且我们总是事倍功半,人家没让我们做那么多工作,我们死皮赖脸地多做了很多工作。”

  对于扩张、出名、品牌、时机、挣钱,齐欣说:“这是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只想着手头的活,不要干着太差。不是不想做大,也不能说我没兴趣,但很少有天上掉馅饼的事,赶上很大的活,公司就得膨胀,然后下一定就会萎缩。”建筑设计不像开饭店,说扩张就扩张。齐欣说:“不像卖饺子,每天都有人来。我们这儿上半年来的时候要几斤,下半年就会没有人来。”

  齐欣说:“连流感每年都会换一种病毒,什么样的人都有,只能从不同的角度,走适合自己的路。”

  生于北京、长在清华、求学法国,一去十年。与同龄者的人生轨迹不同,1984年25岁的齐欣,清华建筑系一毕业,就从北京飞赴法国巴黎继续深造,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十年。后来,他又从法国到香港,工作了两年,1996年回到北京。

  回国

  回来是因为即将出生的孩子能得到家人更好的照顾,他听从了父亲的建议回到北京。回来后的感觉很好,齐欣发觉:“最大的市场其实在中国,一是发现自己带回来的东西有用,可以发挥的作用更大;再一个是工作多,在国外找工作很难,在国内都是工作找我。”

  从法国回来,他先去了福斯特在香港的分部,那是1994年,他开始大量接触公共建筑,办公楼学校医院都做过。最幸运的是拿到了香港新机场的客运航站、货运站、地面交通中转中心的项目。那时已经开始接国内的项目了,如上海浦东国际机场投标等。之后参与设计了国家会计学院,从这个设计上可以看到法国建筑对他的影响,这座建筑为齐欣带来了很高的声誉。

  2002年,他和几个合伙人创办了北京齐欣国际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

  留学

  齐欣上小学正赶上“文化大革命”的特殊时期,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清华校园里度过的,长大以后,似乎有那么点顺理成章,他成为一名清华建筑系的高材生。在清华大学完成建筑基础教育之后到法国留学,原本在别人看来,齐欣前面所走的每一步都为他的后来打好了基础,但到了法国,他突然发觉一切远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刚出去的时候就像当头挨了一闷棍,从中学到大学一直在清华校园里度过,在当时国内的环境,感觉自己还算一个优秀的人,但到了国外,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你会羡慕身边所有的人。哪怕只是为留学生打扫公寓的清洁工,他也羡慕。那时候,惟一的选择是从头做起,如果还顽固地坚持过去在国内接受的教育,按照中国老师所教的理念拿设计方案,那很可能得0分。

  质疑

  国内的教育方式,会特别明确地指出一条路,告诉你什么是好的建筑,什么是不好的,而在法国的建筑教育体系中,基本是以培养批评的眼光,来帮助你个体去寻找和判断什么是好的,由于个体存在的差异性,因此可能个人认为的好建筑就会大不相同且丰富多样。

  和国内树立权威的体系不同,法国建筑教育从一开始就是质疑,就连讲述西方建筑史也是如此,和国内完全相反。他们鼓励学生根据自己的经验形成个人的判断。在全新的环境中,齐欣暗暗告诫自己:“把清华学到的东西彻底洗净再从头开始”。

  “批评不意味着打倒一切,而是鼓励发现错误的同时找到对的答案。这种批评的眼光对我们设计建筑作品的影响很大,我们希望每次做出来的东西和过去都不一样。”齐欣这样认为。

  学徒

  “25岁到35岁的十年,对中国人来说是事业起步和逐步走向成功的黄金年龄,但在欧洲人眼里,这个十年不过是建筑行业中当学徒的阶段,在法国,不到40岁几乎不可能有成就。法国国家图书馆设计者也是39岁才开始有些名气的。”

  齐欣表示,大学毕业后刚开始到法国,感觉自己像个文盲,因为建筑与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一个中国来的学生,没有一点当地的生活阅历和文化积累,连沟通都有障碍,跟建筑圈里的人士总有差距。而此前在国内的文化积累到了那几乎没什么用处。更多的是回国之后,他才感觉传统的文化积累逐步派上了用场。

  转型

  齐欣开始了他在法国的半工半读生涯,他在一家“除了老板就是我”的小建筑师事务所做老建筑的改建翻新工作。边学边工作的好处就在于此。“因为文化转型是需要时间的,学校学的东西不过是技巧的东西,剩下的事都是文化。长时间的生活、居住及工作在法国,可以让我了解法国文化的体系、背景,出去学的实际上是文化。而文化渗透在生活的各个角落,比如看电影、喝咖啡甚至和当地人聊天,所有这些都是潜移默化的。”齐欣解释说。

  齐欣谦虚地认为,这都是些个小打小闹的工作,但因为喜欢建筑设计,他从来没因为只是简单的翻新就不把其当作一项工作来对待。而且在此过程中,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所掌握的知识够用。

  留下

  在法国学习了几年,读完书之后,齐欣考虑是不是应该学成归国了。“这个时候,恰巧国内一位姓吴的老师到法国参加交流活动,就住在我家,当我提出该留下还是回国的疑问时,他给了一个让我都没想到的吃惊答案,但对于我至今都有帮助。”齐欣接着说:“他劝我先别回国,理由在于,当时国内没有几个人在认真做建筑,都在忙着挣钱,这样的环境并不好;再者,他认为,光是学校学的东西应付工作实际上不够,应该参与更多的实际工作,积累更多的经验。”

  事实上,这个行业里,一般的国内建筑师了解国外建筑的项目,都是通过看已建成的项目或者读文章。齐欣坦言,圈内的人都十分清楚,如果光看一个建造好的项目,是很难了解其建筑设计过程的,而这个过程其实比结果更重要。比如和最初的设计相比,在建造过程中曾有过什么变化、有过多少妥协、又有多少坚持,这些都需要从实践中得来。

  齐欣是个谦逊的人,他总是爱用一大堆的词来“自我批判”。齐欣说自己那些作品并不是才气和勤奋作用的结果,而是认真和良心结合的产物。他在自己的建筑作品中关注与环境的和谐关系,让建筑具备了一种“礼让”的气质。也许就是这样的认真让他成为新一代建筑设计师群落中独立而有代表性的一员。

  他是个会品红酒、爱抽雪茄烟的建筑师——张雷眼里的齐欣。

  “齐欣对未婚女记者特别有‘杀伤力’,你要小心哦。”张雷赴日本前给了我一条友善提示。

  光彩照人?流光异彩?……在我眼里齐的杀伤力非“光污染”莫属。

  为此,对于见识齐欣的‘杀伤力’我充满了期待。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迈着勇敢的步子,我在东四北大街上寻觅那扇齐欣电话告知的消防队大红门。齐欣长期盘踞的地点就在红色标记后面不起眼的楼里。

  602室,灰、黑主色调的大房间里坐着几个人。环视一周我没发现想象中的亮色。于是,我探问何人为齐?

  距我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黑头发、黑裤子、灰黑上衣、接近灰黑的肤色、与室内周围的主色调“相得益彰”。

   “光污染”未显露半点端倪,张雷所谓的杀伤力何在?

  不爱

  齐欣办公室里酒柜陈列的洋酒,证明张搜集的“情报”基本属实。齐欣点上白烟卷,说明张提供的“雪茄情报”不确切。

  排除齐欣“光污染”的可能性,“声污染”也随即被排除。他声调很低、语调很平,语气很淡。近在咫尺,需侧耳方可闻。

  齐欣说他自己很懒,不爱干的事情总比爱干的事情多。

  他不爱看书,连带图的也不爱看(张雷只爱看带图的书)。因此,他夸张雷是个勤奋无比的好青年。

  关于不读书,齐欣有自己足够的理由。

  清华大学有个“三清团”,即清华子弟就读于清华附小、清华附中和清华大学。他属于“四清团”,幼儿园也是在清华上的。生在这样的大环境里,只能是学习、再学习。除了学习还有什么选择?

  齐欣在那些“小人精”中学习就没拔尖过,庆幸也不是末尾(全班40人,排在倒数第10名左右)。就这样,他在不好不坏中从小学读到大学,从中国读到法国。

  在法国,他做的两件事与故国有关:一、思念炸酱面和自行车;二、洗净清华学到的全部东西。

  国外的教育训练了他批评的眼光和城市观点。他反对中式的“灌输教育”。在追求高学历的中国,高分低能的会考试的文盲并不少见。

  齐欣说真正学东西是在生活中,那些点滴的积累都可变成血液。而对于学历,他根本不看重。因为他曾经带过的实习生来自中、德、英、法、荷兰各个国家,从他们的工作来看,那些学位和工作根本没多大关联。

  所以,基于以上想法,他很赞同儿子去当厨师。“只要他认为这工作有乐趣,就是好职业。”

  “人生最重要的是生活,为了生活才去工作,所以只要不危害社会,怎么舒服就怎么活。能不看书,就不看嘛。”

  齐欣不爱走访名胜古迹。

  千万里寻访古建筑,对于别的建筑师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齐欣才不呢。他总是信马由缰,能看到什么就算什么。

  而且往往是那些朴素的房屋能拴住齐的脚步,让他眼前豁然一亮,“这就是我要看的建筑”。“著名不著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领悟到它的精髓。人吃牛肉是为了长人肉,没有必要为了长人肉而吃人肉。”他借用某先生灰色幽默来阐述自己的观点。

  齐欣不爱看极具中国特色的房展。

  “看了后,毁眼睛”。为了新奇而新奇,个性张扬到极致的楼盘,直晃得人眼花缭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八个字说出了齐的内心感受。

  “这些过于跳跃的楼盘,争先恐后地摆列在城市里该是怎样呢?如果现代建筑缺失‘礼让’气质,城市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城市,‘礼让’是与周围环境建立和谐共生的关系。”齐自问自答。

   “其实,我对任何房子都感兴趣,我不是对住宅建筑不感兴趣,不是说对市场不感兴趣,只是对现在的房地产发展趋势和做法不太认可,因为我不太认可所以就不太关心这件事”。齐欣的话在房地产论坛上就说过。

  而齐欣关心的事听来有点不务实:建筑的社会性(建筑和城市整体的关系)。

  “这并非为了证明我有多清高。”

  “开发商现在哪里是在盖房子?分明是在做阶级划分。比如富农住在一个区,地主住在一个区,贫下中农住一个区。开大奔和开夏利的就不能住一个区?这和我的想法背道而驰。国外都是混层小区,而国内开发商竟把他们如此细分,贫富阶层的对立,开发商不是一点责任没有。”

  正巧这两天网上有条题为“中国富人遭遇‘仇富心理’,企业家之父十次被绑”的新闻,证明了齐担心的事情绝非杞人忧天。富人构建“安全堡垒”正说明了他们的不安全感比穷人更甚之。

  对于开发商为迎合客户需求的举动,齐欣表示理解。对于某些本应制定公平、正义的社会分配政策,有解决不平等、缩小贫富差距职责的政府官员“比开发商还开发商”的举动,他现在也搞不明白“人家开发商都不急,你急什么”?一次,饭桌上某官为富人“计深远”后,公然高姿态地表示“还是要为穷人做一点事”的话,因分贝过高对齐欣的耳鼓造成的伤害,至今未能痊愈。“我感到极为不舒服”。

  齐欣不爱为人之师。

  其实,也不是不爱当老师,他是怕“误人子弟”。齐有3年在清华大学为师的经历,饱受中式“灌输”之苦的齐欣,很反对这种教育方式。他认为自己没能力教学生,但愿意和学生探讨。怕有“误人子弟”之嫌,他放弃了那个职业。

  齐欣不爱……

  爱

  齐欣不爱做的事情多,并不证明他爱干的事情就少。

  比如,齐欣爱烟。从室内提取的烟雾指数和我本人吸入的尼古丁含量可为证。综合我所见和张雷提供的情报,齐抽雪茄与雪茄以外的白烟卷。

  比如,齐欣爱品酒。对于爱喝酒的程度,因没“眼见为实”本人不敢妄加推断。毕竟“酒徒”、“酒鬼”用在他头上,都不太雅致。“酒仙”这词,大诗人李太白早就占下了。

  比如,齐欣爱吃。和我聊天说建筑用来做比喻的大都是菜馆里的菜:京酱肉丝、鱼香肉丝、木须肉丝……

  比如,齐欣在心情好的早晨爱弹弹钢琴。又比如,齐欣爱自嘲。你能想象出他所说的“少才、无能、胆小、不自信,且还很懒”的建筑师是什么样吗?

  就齐欣这样的。

  作为职业建筑师,他从不主动出击去找活,也不参与招标。齐欣设计事务所就如一个守株待兔的幸运农夫,饭吃得不饥不饱、日子过得不温不火、心情总也不好不坏。

  齐欣是个“知足者常乐”的人。他只想将事务所的规模维持现状,大举扩张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据说,事务所10个人里有5个是老板,且兴趣相投,能力互补,相处融洽。

  “文如其人,设计也如其人。齐欣的作品就如同他的为人,不扎眼、不张扬、大众化、没特点”,一个同行对齐欣的作品如此评价。

  “不起眼的建筑未必就不是好建筑,张牙舞爪的建筑未必就是好作品。”齐欣“设计条件好坏与建筑质量没什么关系”的这个观点,其实与张雷“用很朴素、很简单的材料可以营造很好的环境和空间”的“基本建筑”思想如出一辙。二人之所以能互相欣赏,英雄所见略同是基础。

  再比如,齐欣爱设计师这个职业。

   “我对房子都感兴趣,我爱这个职业”。“我希望自己是设计师,坚持做设计师”,齐欣后面的一句话语气有所加重。“不坚持的角色是什么?”我问。

   “开发商拿一个照片让我画出同样的图,这就不是设计。照猫画虎我做,照猫画猫我就不做”。齐欣声音微弱,但语气却很坚定。这让我想起文化评论家方振宁的一句话:“齐欣是个比较低调,幽默,但骨子比较硬的人”。

   “我坚持职业的独立性,也尊重他人的职业独立性。我从不干预与我合作的摄影师工作。既然他不懂建筑专业,就让他的镜头去表现他认知的建筑”。此语肯定是齐欣有感而发的,因为他遇到见地相同的开发商东家不多。

  “围着看图纸的几个人都是开发企业的老板,指指点点,七嘴八舌,以‘懂’建筑的专家角色,说着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齐欣的幽默都是在不经意间传达出来的。

  “对于设计师来说,图纸经常被否定是平常事。刚开始肯定是精神受刺激。可这也促使我们把消极因素转变为积极的力量,做出更好的作品。”

  齐欣以谦逊的态度继续说着:“因为开发商与设计师的目标是一致的,每个人都试图去创造好的社会环境,但是由于文化背景和个人思维方式千差万别,所以……”

  从齐以“因为、所以、但是”几个关联词语构成转折、因果复句来阐述自己所遇到的尴尬境遇看,我发现他能推己及人地换位思考。

  “但是建筑师是有职业底线的”,他继续用复句。一个转折连词最终让我明了他的从业原则。

  齐欣虽然用一大堆词自我批判,但从他作品可以知道那是他自谦。没人会相信一个慵懒的设计师会呈现出国家会计学院、北京用友总部,杭州玉鸟流苏、北京香山的“水杉之间”(停留在图纸上的标本)这样的作品。

  齐欣说那些作品不是他才气和勤奋作用的结果,而是认真和良心结合的产物。

  终于说到齐欣的优点了。他把优点放在最后,这叫欲扬先抑。

  可只见他话锋一转,蔫笑着“我还有个缺点呢”,声调拉得长长的。

  “不自信”,齐欣终于数出了另一“家珍”。

  对这,我深信无疑。因为临别时,齐要把张雷的照片按在我写的这篇文章上。“张雷比我长得帅,我没他好看啊”。

  我推断这可能长期受到“人精”们的压抑而留下的后遗症。

  按说,齐欣的成长经历是过于顺畅了,但云集人尖子的清华大学,让他感到谁都比自己强大。到国外上学,在最好的设计事务所工作,齐周围充斥的同学同事总让他认为自己弱小。

  “能与高手过招,说明你不差。”为了鼓励他把优点说下去,我不得不运用心理学。

  齐欣不动声色地咧开嘴笑了。我们的谈话终于回到主题——说他的优点。

  “我也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有建筑良心和认真的态度。”

  “我总说,作为建筑师有良心,是做出好作品的前提。做设计有很多是未知的,建筑师总是有发挥空间。你考虑周围的环境,与不考虑周围的环境,做出的东西就会有相对好一点和相对差一点的区别。上面说到那些花里胡哨的楼盘就是不考虑城市感受的结果。建筑师没有城市责任感就很难说自己对得起这个城市,良心难安就是惩罚。”

  “没有不好的设计条件,只有不好的建筑师。”他继续不自信。

  “作为建筑师我没张雷他们有才气,但我能像他们一样很认真,所以做的东西才不太差。”

  很多人认为开发商对速度的依赖,造成了设计师难出精品。很多建筑师对此也深恶痛绝,认为速度扼杀了他们的创作灵感。

  “速度并不是和认真对立的,我现在越来越喜欢速度了,因为有了经验的积淀,效率高了就容易让图纸变为拔地而起的房子。”齐欣笑容稍有收敛,语速加快。

  一贯慢条斯理的齐欣也难得有此举。

  我问其为何?他顿了一下,抛出一句话“我怕夜长梦多,周期越长,变数越大,万一哪个‘专家’让我改呢?”

  被灰黑色包围的齐欣依旧对我微笑着,只是这次笑得有点勉强,有点无奈,有点意味深长……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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