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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威:进行中的巴斯克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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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那些强忍住不笑出来的年轻同事,许多年后他们已不在那里,各自去追寻自己的建筑之路,就像Patxi一样,一个因政治立场被建筑学拒之门外的少年,一个天赋平平的建筑系学生,一个用砖头小心翼翼砌筑自己第一个房子的青年建筑师,一个在50岁依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构造的中年人,一个大器晚成的巴斯克建筑师和他身后那场正在进行的巴斯克复兴。
POST©《城市环境设计》/来源:穆威

缘起

他总能用恰当的名字称呼场地里的元素,用准确的引用来表述房子可能的逻辑关系,设计的过程充满了顺从环境的意味。

恰逢七月,电视上又随处可见西班牙奔牛节的画面,或许这是回忆最好的季节:狂野的公牛,白衫红巾的追随者,香槟红酒从狭窄的中世纪街道上空肆意飘下——这便是盛夏的Pamplona!2006年的这个时候,我收到了Patxi Mangado事务所的工作邀请。查了日历,估摸着奔牛节快到了,想必是开始工作的好时节——这样,我并没有带着太多虔诚地坐上了飞往西班牙的飞机。

初识Patxi Mangado之时,他尚不被大多数媒体所知,刚满50岁的他被大家称作西班牙“青年建筑师”或“西班牙建筑新人”。而他大病初愈后略带沧桑的相貌,也让我和之前杂志上看到和《这个杀手不太冷》酷似的冷峻外表相比,忍不住一声叹息。他见到我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用口音浓重的英语笑着对我说,欢迎来巴斯克,你是我们这里的第一个亚洲人。然后他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俯瞰全城的视角让罗马时代的八边形广场和Pmplona中世纪老城尽收眼底,他刚刚完成的第一个博物馆BAUArTE在那里显得格外突出。想必他极其热爱自己的城市和巴斯克文化,也仔细挑选了这个房间;而大约每每有客人来访,他都会带客人在这面窗户前站上一会。

那几年是西班牙经济的复苏期,也是西班牙建筑师在各大杂志崭露头角的时候。在2008年经济危机到来之前,Patxi Mangado的事务所前所未有地人满为患,各个国家的青年建筑师聚集在这里,而刚刚赢得Zaragoza世博会西班牙国家馆的Patxi也是雄心勃勃,各种委托络绎不绝。Patxi总是不经意地把光环戴在自己的头上,比如2007年欧冠决赛那天,他把彼得·艾森曼(Peter Eisenman)带到工作室,艾森曼说都下班吧,快去看ac米兰的比赛;比如一个叫隈研吾的日本人会飘进来,问身边同事Patxi Mangado的办公室在哪里;或者某个早上在楼下的咖啡馆撞见彼得·库克(Peter Cook)坐在那里喝咖啡,等候以迟到见长的西班牙人。那个阶段是Patxi个人事业的井喷期,也奠定了他走向了今天大师级别的基础。

那年我才25岁,Patxi的光环还太过遥远和无法感悟,他当时初见端倪的几何形式感也并不能让我感同身受。相反,工作中Patxi表现出的甚至略带迟缓的思维和反复周折的构造选型是我的兴趣所在,他脑海中似乎有许多纠结不清的故事,每次尝试只言片语艰难地讲述给大家听。他的语言没有任何修辞和辞藻堆砌,直白而简单,犹如他的建筑一样,没有任何炫技;他总能用恰当的名字称呼场地里的元素,用准确的引用来表述房子可能的逻辑关系,设计的过程充满了顺从环境的意味。同事说,工作室里还住着一个老人,没人见过他,但是大家下班的时候他会接听电话。他会谈起古时的神兽,阴森的森林,黑暗的深渊,潮湿的土壤,无边的石滩,金属熔化时发出的光和热。我想,这两个人我都见到了。

前往西班牙

所以当他成立“Fundación Arquitecturay Sociedad”的时候,我感觉他终于找到了一种以近似政治家的姿态去接近建筑的最佳方式。

Patxi Mangado开着车寻找前往马德里的高速公路,我看到了大大的路牌“前往马德里”,他开向那里,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边上还有一块小路牌,他念了出来:“前往西班牙”。

没错,在巴斯克人心中,还是那个有着自己璀璨文化的王国——因此我们时常会听见某个巴斯克球员拒绝西班牙国家队的召唤。Navarra是巴斯克地区最大的行政自治区,Pamplona是Navarra自治区的首府,这里的官方语言是巴斯克语。在弗朗哥独裁期间,巴斯克大区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文化压制,巴斯克语被禁言,宗教和传统被所谓的西班牙文化统一所淹没,这种情况直到1975年弗朗哥去世才得以改变,也正是那一年,Patxi才得以考入Pamplona建筑学院。

Patxi出生于西班牙北部的小镇Estella, 十五岁的时候才随家人到Pamplona读高中。少年的Patxi痴迷于海军工程学,整天花大量时间研究军舰的模型、材料和图纸,军舰夹板的结构和军舰流畅的形体让他沉迷其中。初到Pamplona的时候Patxi住在Navarra大学预科的学生宿舍,也是其中唯一还不算大学生的孩子。他和建筑学院的学生混在一起,从学长那里逐渐了解到如果去读马德里的海军工程专业,面临的将是枯燥的机械专业,很少涉及船舶设计,因为在西班牙船舶设计基本是由大型公司完成的。这让他完全打消了深造海军工程的计划,决定转而学习建筑学。可是当Patxi申请Pamplona建筑学院的时候,他被礼貌地拒绝了,理由是他并不符合学习建筑学的要求。这要放在一个特定的历史年代和西班牙北部复杂的宗教和政治背景下来看:Patxi的家族在70年代隶属于一个叫做Christians for Socialism的宗教阵营,主张民主自由并带有一丝激进主义色彩,这种带有左翼色彩的观念在当时尚被弗朗哥独裁的巴斯克地区来说是非常不入流的,这种隔阂直到1975年弗朗哥去世才逐渐消除。申请失败后Patxi的叔叔把他送到Deusto商学院读书,这一年他觉得非常无聊,骨子里对建筑学的喜爱让他坐立不安。于是,他再次尝试申请Pamplona建筑学院,    恰逢独裁结束后的Navarra迎来了开放和自由的政治环境,Patxi终于得偿所愿,被Navarra大学的Pamplona建筑学院录取,用他的话来说,从那一刻起,他和建筑学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那个差点让Patxi与建筑学失之交臂的政治立场不但没有让他畏惧,相反,成了他日后意识形态的一部分。历史上的Navarra王国成了西班牙的自治区之后,身体里的巴斯克血液成了他最强烈的文化诉求,这种诉求甚至大于建筑的诉求,或者说,Patxi尝试用建筑来实现他的民主社会理想。他的讲座一度叫做“用左手做建筑”以暗示自己的左翼政治立场以及强调社会参与性的建筑学态度。所以当他成立“Fundación Arquitectura y Sociedad”的时候,我感觉他终于找到了一种以近似政治家的姿态去接近建筑的最佳方式。

回忆与创造

他像一个中世纪的石匠一样,把一个建筑从大理石里面小心翼翼地雕琢出来,最后吹去表面的尘埃,迎着阳光仔细端详。

刚刚开始学习建筑学的时候,Patxi的成绩可以用惨淡来形容——他似乎没有任何绘图和几何的天赋。后来他打趣地对我说,没有谁是不能学建筑学的,看看我就知道了。他不是天才的建筑师,他从走进建筑学院的那天起直到今天拥有自己的事务所和出色的作品,始终在缓慢地感悟和学习建筑。Patxi坚持教学,他说:从学生那里学到的比我教授的要多。每每有人和他说建筑师是需要天赋的,他就会大发雷霆,他说这是错误的观点,建筑学值得一生去学习,甚至没有人有权利告诉你建筑应该是怎样的,因为建筑就在那里,无论有没有建筑师,房子就是房子,没有谁可以告诉你建筑设计应该怎样被教授。建筑,是可以被发现的。

当我们把目光落在Patxi现在高品质建筑上之余,我更喜欢阅读他早年的一些建筑,或者说,这样的观察顺序更能够看到Patxi的自我学习和成长。谈到建筑学的时候,他说自己不具备天马行空的艺术家气质,建筑表现和复杂的形体生成一度让他觉得自己的建筑学之旅行将结束,直到高年级接触了建筑构造和建筑技术,他才发现这种方式能够让建筑更像工程学和科学,自己总算有了接近建筑的可能性。另一方面,谈到创作他非常避讳是建筑师创造了建筑,他更相信是在场所中还原了一个本来就应该属于那里的东西,他喜欢在场地上踱步,他总是把建筑学的诸多因素拆分的很清楚,或者你可以说是Patxi开始设计的时候显得有点愚钝,像一个反应迟钝的老人,在试图言语含糊地将一个或者几个故事给你听。这样,在方案阶段,每次工作会议对于项目的推动都很缓慢,更不会出现天马行空的推倒重来,他像一个中世纪的石匠一样,把一个建筑从大理石里面小心翼翼地雕琢出来,最后吹去表面的尘埃,迎着阳光仔细端详。

如果非要让我把Patxi的组品按照喜好来排序,除了现在的几个代表作品,我更喜欢早年没有被发表过的一个酒窖和小的室内设计。酒窖使用转头砌筑的连续拱作为主体结构,很像拉斐尔·莫奈欧(Rafeal Moneo)的罗马历史博物馆,但更质朴,甚至像是民间的传统砌筑。这是Patxi的第一个建成作品,他一如既往的小心,仿佛不是去盖房子,而是去学习怎么改一个房子,这个作品迄今为止只有一张胶片机拍的照片留下,建筑已经消隐田间,和那些民宅混在一起,没有建筑师的精英意识更没有任何表现的欲望。另外一个设计是九十年代的一个餐厅改造设计,技法逐渐熟练的Patxi开始尝试更加综合的材料表达:餐厅用两款明亮的石材做地面、墙面和建筑立面的处理,构造的承重与非承重层级开始出现,材料的尺度、模数、对位和人行为的关系被精确设计,光线的引入让餐厅格外通透和轻盈。

我之所以去研究这两个项目,是因为我更希望看到建筑师的成长、实验、甚至失败,相比那些成熟期的作品,早期的作品更能透露出建筑师内心的原始意愿和兴趣点。如之前所说,现在可以在Patxi的网站上看到他按部就班地梳理出了自己对于建筑的理解:文脉,自然,再现,材料,地形学,经济性,空间,功能,技术、手段,过程,社会。

我相信在Patxi的脑海里,当这些建筑问题变得逐渐清晰,工作室里面的那个神秘老人又开始酝酿新的故事,看看Patxi最新的对话主题吧,他在继续自己的建筑学进化:

1 建筑学是可以被学习的

2 建筑师的交易

3 关于尝试做我不知如何下手的事情

4 中介途径

5 了解限定

6 令人痴迷的材料,追寻材料的自然属性

7 像熔炼一般

8 我问学生的问题

9 来自学生的问题

左派建筑师

帕齐非常享受这样的平台,这里不再是黑衣建筑师的沙龙,而是一个跳出建造,将专业指向社会价值和公众智慧的快乐之地,在这里,工作室里那个神秘的老人似乎不必喃喃自语,而是和更多的人敞开心扉。

最新的一次访谈里Patxi谈到了他对建筑的理解:时间是理解建筑最好的途径,对美的追寻是建筑表象的一部分,建筑的形式要客观而忠诚,除此之外,建筑学还包含了公民性维度和社会性准则。这种思想在被称之为政治立场之前,应该是一种朴素的民主情结,早年体现在Patxi尝试通过不同尺度的设计输出去影响民众生活,尽管这些设计很多都是建筑设计的“附赠品”。在做Baularte美术馆的时候,他希望边上的城市广场能够和美术馆成为一体,精心设计了这个广场的石材铺法和街边的小咖啡店;还在一个体育馆项目中,Patxi设计了一款极简的路灯,后来这款路灯在Pamplona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他设计的一款公园的休闲座椅,也很快被厂家普及到很多地方,2008年我在鹿特丹居然也看到了这款椅子;他还设计了Pamplona一系列的公交站,希望通过这样的小动作能够给城市带来更加精致的面貌。

这些不经意的设计正在悄悄地改变着城市,路灯变得更加纤细优雅,公园里、马路边有更舒服和省去了过度设计的铁艺座椅,车站让候车变得更加舒适惬意,路边的咖啡馆简洁通透,这些散布到市民生活里的设计,在不经意间触动着使用者的感官和触觉。2007的时候Patxi组织了一次国际建筑师论坛,请来了包括艾德瓦尔多·苏托·德·莫拉(Eduardo Souto de Moura)、彼得·爱森曼、隈研吾在内的许多知名建筑师,会议的主题是“建筑与食物”,每次对话由他主持一位建筑师和一位西班牙名厨进行对话。当我们以为这太不着边际的时候,发现台上的建筑师和大厨已经开始热烈的讨论了,关于材料、过程、体验、时间和生命。

现在Patxi成立了一个叫做Fundación Arquitectura y Sociedad(建筑与社会基金会)的组织,通过和大学、基金会、社区团地、和宗教团体的更多交流将建筑学推广到一个可以被更多民众参与讨论的公共平台上,同时建筑与社会基金会也是一个推广建筑研究和建筑教育的机构,各种知识和公民思想在这个平台上交融,更多的项目和城市计划在这里被公众讨论。Patxi非常享受这样的平台,这里不再是黑衣建筑师的沙龙,而是一个跳出建造,将专业指向社会价值和公众智慧的快乐之地,在这里,工作室里那个神秘的老人似乎不必喃喃自语,而是和更多的人敞开心扉。

巴斯克建筑的复兴

一个大器晚成的巴斯克建筑师,和他身后那场正在进行的巴斯克复兴。

在弗朗哥结束了西班牙独裁统治之后的30年中,巴斯克地区开始了快速的经济复兴和文化复兴,巴斯克语重新回到了课堂,传统文化和风俗习惯回到了日常生活,毕尔巴鄂用建筑英雄主义的方式更新着城市面貌,而作为Navarra自治区最具影响力的建筑师,Patxi也通过自己30年的不懈努力,将自己的实践遍布各地,母校Pamplona建筑学院成为输出自己建筑理念的重要阵地,建筑与社会基金会像社会大学一样不断把建筑学思考普及到各行各业。我不确定Patxi的事务所已经培养了多少青年建筑师,当我查看主页上面团队名单的时候,发现6年前我十几个同事的名字,居然没有一个在列,他们许多已经在经营自己的事务所或者在大学教书,其中大半是巴斯克地区的建筑师。他们要感谢Patxi的先锋之勇,在自己身前开辟了一条宽广的实践之路。

时光拨回到2006年的夏日午后,Patxi把一个项目团队召集到他的办公室,面前放着几个模型,他带着孩子气般的愤怒,用食指关节不断地敲打着自己的光头,宛若在敲打一枚煮熟的鸡蛋,口中反复念叨着:建构!建构!你们要明白什么是建构!

我还记得那些强忍住不笑出来的年轻同事,许多年后他们已不在那里,各自去追寻自己的建筑之路,就像Patxi一样,一个因政治立场被建筑学拒之门外的少年,一个天赋平平的建筑系学生,一个用砖头小心翼翼砌筑自己第一个房子的青年建筑师,一个在50岁依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构造的中年人,一个大器晚成的巴斯克建筑师和他身后那场正在进行的巴斯克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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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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