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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花溪畔的杜甫
如果你去成都,更别忘了去浣花溪畔的杜甫草堂。是个中国读书人都谢谢成都吧,成都给了杜甫一段难得的安宁,走走停停看看,老妻,稚子,梁上燕,水中鸥。
POST©王静

邓在按:我的大学老童鞋王静前不久与老公一起来成都游玩,来到了浣花溪,来到了草堂。回杭州后有感而发就写这篇浣花溪的杜甫。在她的笔下,杜甫更有血有肉,活灵活现于我们面前。我喜欢这样的杜甫。

公元759年12月,甘肃成县已经很冷,杜甫一家陷入饥寒交迫中。缺粮,杜甫被逼无奈到山里捡拾橡子和栗子充饥;少衣,手脚冻皴皮肉死。中原老家战乱,一封信也没。想回,回不去。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

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

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

漫天大雪呼啸而来,连橡栗也没得捡,只好试着挖土芋。一路走一路念叨,长长铲子白木柄,我的命是你给的。大雪盖秧苗,土芋挖不到;裤子短又破,挽起来小腿都盖不住,冻煞。空手回家,家徒四壁,孩子们说话力气都没,只听见饥饿的呻吟。

长铲长铲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

黄独无苗山雪胜,短衣数挽不掩胫。

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

呜呼二歌兮歌始放,闾里为我色惆怅。

杜甫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是生不逢时吗?

恰恰相反,杜甫该算生逢其时。

杜甫是大唐开元盛世的同龄人,出生于公元712年,正是那年,唐玄宗登基。年轻时,杜甫亲眼目睹大唐在玄宗英明领导下,经济繁荣,国力强盛,政治清明,形势一派大好。年轻的杜甫看不到,唐玄宗是人不是神,正常人谁不想歇会儿吃喝玩乐享受爱情啊。国家命运寄于一人,玄宗一不留神,大唐就变坏。

当然咱也理解,即使从核心变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诗歌而言,杜甫以集大成的胸襟呼应了集大成的时代,成就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就高官厚禄成功学而言,杜甫是个反面教材,从头到尾失败。

儒家鼓吹,士当以天下为己任。士者,知识分子也。可古往今来,打着儒家旗号吹牛拍马求取高官厚禄者不可胜数,写诗作赋阿谀奉承拍皇上马屁,一脉相承也是常态。哼哼唧唧唱鸳鸯蝴蝶的,冷眼旁观明哲保身管自己玩儿的,只要没有助纣为虐扭如蛆虫,都是好样儿的。
而中国历史上也一直有憨憨,真信儒家,真的一生以天下为己任,不惜与高官厚禄绝缘。杜甫就是这样的憨憨,无论自己地位多么卑微,生活多悲惨,也把天下安危当成自己的责任。
所以,绮丽柔靡、矫揉造作、假大空话、好词好句,都与杜甫无关。杜甫说真话。他写诗,不避丑拙,胜在真诚、自然,有境界自成高格。

“一日上树能千回”,那是小时候活泼泼的杜甫。《望岳》,那是身强力壮“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青年杜甫。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唐朝科举还不用八股文,考试可自由发挥,高谈阔论。雄心勃勃、才华横溢的杜甫,科举却屡考屡败。其实,不败才怪。当权者是李林甫和杨国忠。皇上用小人,小人治国无能,整人很行,想方设法压制比自己优秀的人。
杜甫从二十几岁,熬到四十岁,因主动献赋,得到唐玄宗特别召见,并为他单独安排了一场考试。多年之后,杜甫还为此嘚瑟,“集贤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考得真好,金榜题名,等待分配。这一等就是四年,公元755年11月,杜甫进入体制内,当上一个军需物品仓库管理员。

12月,还不知道大唐的病症已冒头,安史之乱已经开始,只因挂念妻儿,杜甫从长安奔回奉先,路上所见,写下《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史诗,供千秋万代共鉴戒。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

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

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

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

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

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

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

以兹误生理,独耻事干谒。

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

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

沉饮聊自遣,放歌破愁绝。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

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

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

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

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欢娱,乐动殷樛嶱。

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

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

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

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

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

中堂舞神仙,烟雾散玉质。

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

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崒兀。

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

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

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

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

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

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

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

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

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不是我说杜甫憨憨,这是他自认的,还越老越憨。

“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再郁闷,造反是不会造反的,这辈子都不会造反的。杜甫见到过唐玄宗的英明领导,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从没想革皇上命,自欺欺人只盼皇上恢复英明。这是杜甫的愚忠。

“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皇上此时也不知安史之乱已起,还在骊山华清池温泉避寒,纵情享乐。您瞧杜甫是不是有预感,所用“嵽嵲”二字多么丑怪、可怕。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前脚写权贵奢靡,后脚力挽千钧,写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千古流芳的杜甫,无惧“给安禄山递刀”之罪名,冒死讲真话。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挂念风雪中的妻儿,急切奔回家要与妻儿同患难的杜甫,进门发现,小儿子已经饿死。

一般人写到这里,已被巨大的悲哀压倒。但是杜甫从自己的悲哀想到更广大底层百姓的悲哀,“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我好歹是个公务员,有工资,还免税,免役。我家都这么惨,其他的平民百姓又怎么活。那些失业的,那些当兵的,他们家人该怎么活。

不避丑拙,用诗句写出底层百姓生活的血淋淋现实,这是以天下为己任的杜甫,深厚博大的杜甫。

此诗之前,大唐的厄运还是杜甫的预感。此诗之后,厄运变成了现实。半年时间,安禄山就攻陷洛阳和长安,玄宗逃去四川,留太子李亨在甘肃灵武做起临时皇帝。

杜甫安顿好家人,又傻傻往甘肃赶。国家危难,作为最低级别的政府公务员——一个仓库保管员,他要亲自赴难。途中“为贼所得”再陷长安。滞留长安,杜甫写下《春望》一诗。之后的一千多年里,每逢战乱,中国读书人常回望杜甫,感叹国破家亡的悲伤。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其实也有人在沦陷区当上官儿,同样高官厚禄。可杜甫没有一天不想着逃离沦陷区,终于抓住机会,千辛万苦逃出来,逃到临时首都,见到新皇帝肃宗。拾遗是个谏官名称,就是专门向皇帝提意见的官职。唐朝有左拾遗和右拾遗。肃宗见到杜甫也很感动,授他左拾遗的官职。这正是杜甫一心想做的,专门向皇帝提意见。

一上任,杜甫就加班加点给皇上写谏疏,今天说这不对,明天说那不对。不到一年,肃宗就烦了,碍于情面没发脾气,只说给杜甫放大假,你回老家看看妻子儿女吧。

等肃宗收复长安,杜甫归来,还是加班加点给皇上写谏疏,今天说这不对,明天说那不对。杜甫知道自己招皇上厌烦么?他清清楚楚知道。杜甫的朋友贾至已经先于他被外放。安史之乱尚未平息,政府应励精图治、有所作为,而实际情况却是君臣相疑,各种窝里斗。作为谏官,直言进谏是职责。让杜甫闭嘴,他做不到。心里郁闷,也会写《曲江二首》这样消极的诗,在文革中还遭到批评。

不让说话,咋还不许人喝酒伤心颓废呢?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荣绊此身。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肃宗终于撕下脸把他外迁。既不讨皇上欢心,杜甫自然也不会讨上司欢心,过不多久,憨憨杜甫彻底辞官不做,主动失业。

“瘦地翻宜粟,阳坡可种瓜。” 抱着这样的幻想,杜甫拖家带口来到甘肃秦州,又辗转到成县,有了本文开头饥寒交迫的悲惨一幕。

走投无路之际,时任东川节度使的世交严武邀杜甫到成都,一家人有救了。

自从都江堰庇护,四川“水旱从人”,物产丰富,称“天府之国”。一年之中,粮食可收两次甚至三次。

 

公元759年底,杜甫拖家带口来到成都,寄寓在西郊浣花溪畔。第二年,杜甫在亲友资助下用两年时间盖起茅屋,门前种竹栽花,过了一段轻松自在的生活。

于是,一千两百多年之后,我们读到这样明媚的诗: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如果你去成都,请别忘了去浣花溪畔走走。杜甫在此留下过脚印,还有这首《江畔独步寻花》: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如果你去成都,更别忘了去浣花溪畔的杜甫草堂。是个中国读书人都谢谢成都吧,成都给了杜甫一段难得的安宁,走走停停看看,老妻,稚子,梁上燕,水中鸥。

 

清江一曲抱村流 ,长夏江村事事幽 。

自去自来梁上燕 ,相亲相近水中鸥 。

老妻画纸为棋局 ,稚子敲针作钓钩。

但有故人供禄米 ,微躯此外更何求 ?

 

世界是你眼中的世界。历尽千辛万苦,哪怕住在茅屋,杜甫看见最普通的春雨,眼睛都会发光: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我曾经疑惑,杜甫在成都写了那么多明媚的诗,生活真的那么好吗?后来知道,明媚之所以明媚,因为背后是黑暗。

 

杜甫的成都生活远非称心如意。大唐中央政府式微,地方藩镇割据,战争不断。杜甫在成都暂时当了个地方政府公务员——工部员外郎,还是老毛病,性格直率得罪人,跟同事不好相处,跟老朋友严武最后也交恶。

美好短暂,痛苦如影随形。

如果你去过杜甫草堂,会看到杜甫像的边上,有《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石刻。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

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这首诗穿越千年,在冰冷暗淡中闪耀着理想的光芒,提醒每一个中国读书人,士当以天下为己任。即使在今天,杜甫光芒依然。

2021年9月下旬,我在成都杜甫草堂邂逅《叶嘉莹说杜甫诗》一书,读后写此文,几乎是书摘,摘的还是最浅显的内容,更多的、难的内容俺也不懂。叶先生讲杜甫,不限杜甫,恨不能上下五千年,横贯东西方,自由驰骋。说到细节,连年号的由来,官职的设立也会解释。她说曾在台湾开设杜甫专题课,讲了约一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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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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