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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库库”系列访谈——受访人:朱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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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上大家觉得做房子是职业生涯是不错,但是反过头来大陆的问题就是说,扩充的太快,等待社会自然去填,而不是说有计划有安排的来准备这个事情,那么就会造成很大很大的稀释,无论是师资、教学水平极大的稀释,所以学校毕业生现在很多事务所反映,虽然工资越来越高,但是毕业生出来的基本素养跟过去比的话,还是有很大下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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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人:艾未未 受访人:朱竞翔 采访时间:2012年10月28日

艾未未:朱先生,你好啊。

艾未未:现在广东话能说两句了,香港有个说广东话的,粤语,粤语运动当时在香港。

朱竞翔:对,七十年代之后,就是界定自己的identity就。

艾未未:两三年前有一次吧,三年前。

朱竞翔:两三年前是广州那边。

艾未未:香港好像也有一点。

朱竞翔:香港没有那么大问题,香港还是粤语主导,生活当中基本是粤语主导,只不过是,当然也可以说很分离吧,就是说所有的文书,行政这套都是英文,然后现在又加了普通话,有很多的……

艾未未:你和张雷你们俩年龄谁大?

朱竞翔:他大多了,他64的。

艾未未:你是七几?

朱竞翔:我72,他比我高六级。

艾未未:当时你们怎么会在一个事务所?

朱竞翔:没有没有,我跟张雷不在一个事务所。是这样,东南有一个交流的协议,跟ETH。那边有一个教授(Kramel)对中国的问题特别感兴趣,而且很早就派人来,六四之后西方国家基本上都中断这个正常学术交流,他比较有眼光,他认为政治是政治,学术是学术,他非但没有减少这个交流,还扩大这个交流,就ETH,当然他现在退休了,把很多的人,当时他们是派年轻学生过来,包括Vito就是第一批来中国的瑞士学生,然后我们是派年轻教师去,然后一代一代下来,前前后后大概已经三四十人,这批人因为受ETH的长短影响不同,像张雷在那边时间比较长了,他是前前后后大概有三四年,顾大庆就更长,顾大庆在那边读完PHD。我是比较短,半年左右的时间。

艾未未:大庆呆多久?

朱竞翔:大概七年吧。

艾未未:你是?

朱竞翔:我是半年,但是半年这个……

艾未未:还有那个女孩叫什么?

朱竞翔:丁沃沃,沃沃也很久,差不多六七年的时间。

艾未未:丁沃沃在做什么?

朱竞翔:她现在做南大的整个教学。

艾未未:系主任。

朱竞翔:对对,当dean,现在也扩大的很强大。

艾未未:院长。大庆你们还在一起?

朱竞翔:对对,我跟大庆,然后Vito退休了,最近他把那本书出出来了,很好,《杠梁结构—一种结构和多种原形》,也是集大成的一个,很有意思。顾老师最近也出了好几本书,就是基础教学方面的。

艾未未:他现在做主任吗?

朱竞翔:没有,他是升了正教授。因为英国体制下面正教授非常少的一个,基本上像我们整个学习传统意义上只有一个,现在就是有四个,基本上一个人一个方向。

艾未未:你也是一个?

朱竞翔:我不是,我是副教授,我对这个title兴趣不是太大。

艾未未:它对你的兴趣大吗?

朱竞翔:没有,就看吧,如果到时候水到渠成了就拉倒了,但是没必要争这个东西。

艾未未:这能争吗?

朱竞翔:实际上学校还是有争的,因为资源永远是少的。

艾未未:差别在哪?

朱竞翔:full professor 它在学校管理上面有很到很多的责任,但是也可以有很多很多的权利。

艾未未:比如说?

朱竞翔:比如说分配资源啊,就是基金的管理,学术基金的管理,在空间,体现在很多小地方,空间上,你的空间可以比别人更大,然后你也可以有很多的机会去抢这个。中国当然就更厉害了,做dean、做head要比做普通教授要权利大很多,英国制度好一点,到瑞士的话就更加无所谓,没人愿意做这个head,因钱都一开始给你的位置就分掉了,分掉之后你干吗做那个行政呢,又吃力又不讨好,还是做实际的。

艾未未:教学方向上还是独立的?

朱竞翔:有很多的协调,就是太分散对教学连续性很不好,因为学生开始还是需要圈养一点,你一旦进入学校体制,实际上永远就是有一个效率和个性的冲突吧。那么个性这件事是学校,作为机构,一个学校是无法教的,但是作为老师你可以启发他。这个学校本质上是一个大机构,是一个速成的机构,好比您这样的人士不可能是学校培养出来的,只能说有一些好学校的好老师。

艾未未:排斥我,您就是先排斥我。

朱竞翔:我没有排斥你啊,我就说这种gifted,就是说最优秀的学生实际上他到哪都是很有意思的人。但是学校有一个很重大的职责,就是说对于很多的中间阶段的人,你能够让他到一个level。

艾未未:还是将普遍的成果能够传授。

朱竞翔:就是社会这个大传授。

艾未未:有一个继承,主要还是继承,我觉得,发展还是靠自己,学校不可能告诉你。

朱竞翔:非常好的学校会给你勇气,那么你譬如说,我相信你像王澍得奖之后呢,大家会觉得我们能做到一定的事情,那么这个从勇气的这个角度来讲,对年轻人是很大的鼓舞。

艾未未:怎么看王澍得奖的事?[1]

朱竞翔:天时地利人和。

艾未未:你觉得这个奖给错了,肯定是给瞎了。

朱竞翔:没有,中国我觉得能够挑出来把这个所有的事情聚焦在一两个人身上的话,王澍还是得归所望的,但是对他来讲,我很喜欢巴特曼的一句话,就是怎么讲呢,就是能力是一个talent is a blessing, it’s also a curse。

艾未未:对他更多是curse,是吧?

朱竞翔:以后要看,负担还是有的,因为到最后,我觉得做建筑不像您做艺术家这样洒脱,因为它太多的应用,外部力量的介入啊,就相当你要生小孩,一个人很好生,安安静静生就行了,但是每个人都要插一个杠子,最后这个小孩是谁的搞不清楚了。

艾未未:对,这挺麻烦的。谈谈教学方面的事,因为你这方面很熟悉,我看介绍你是学院派的代表人物,什么是学院派? [2]

朱竞翔:我自己也很奇怪了,可能因为我们在东南,东南因为是中国历史最久的建筑院校,所以咱们现代建筑史里面,中国的建筑史里面很多的人跟东南都有一些瓜葛,那么我们是从那个里面流出来的。

艾未未:哪些人是在东南,你认为是代表性的?[3]

朱竞翔:近的,你看王澍,张永和啊,教育方面顾大庆,然后包括创立南大的丁沃沃,张雷,大家都是东南出身。再老一点,像张永和他的父亲张开济,以前也是中央大学工学院的,那个时候也是东南的前身。然后再往上推呢,像我们以前的系主任刘光华,他现在旅居美国,然后杨廷宝,童寯,刘敦桢,四杰当中的三杰,都在中央大学后来的东南大学执教。最开始的学部委员评审的只有,最开始是梁先生和杨廷宝,后来是刘敦桢,童寯是拿到学部委员的聘书,但他对这个不感兴趣,他没有填回执,锁在抽屉里,但是大家对他的学术上的敬仰是很高的。也可能这个脉络对,就是对别人怎么来看待我们的工作有影响。

艾未未:学术性的脉络。

朱竞翔:学术性的脉络是这样,因为中国在解放前实际上有很多留洋的学生,那个时候有一个很大的海归潮。[4]

艾未未:什么时候?

朱竞翔:在30年代,也包括影响贝先生。

艾未未:留洋主要是哪?

朱竞翔:留洋了很多国家,但是比较成气侯很大的回来的还是美国那批人。像当时去德国、日本、英国都有,比如说影响贝先生的陆谦受以前设计中国银行的建筑师,他是留英的。那么像影响华南的或者。

艾未未:你说贝先生是贝聿铭是吗?

朱竞翔:对对,他的父亲开始创办中国银行,他就找到一批海归的人,其中很重要的一个是陆谦受帮他,但他是AA毕业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是英国的AA了。所以那批人实际上对本土感兴趣的这批人加在一起,本土感兴趣就是朱启贤成立这个营造学社,然后实际上是两股很大的力量,一个是致力于研究本土的工匠的实践,还有一个把海外的东西带回来。那么带回来的这批人里面,Beaux-Arts的影响很大,巴黎美院的传统影响很大,就是杨廷宝、童寯、梁思成,刘敦桢是日本工大的,就是坂本一成那个学校,也是迫庆一郎的那个学校,所以他们的体制跟德日的体系不太一样,强调美术训练,强调画画,强调渲染,强调构图。那么德日系统技术类的因素多一点,这个是最主要的一个脉络。所以他们后来从清华、东南、同济又分出去好多老师成立新的建筑院校,这个扩展就越来越大。所以全国现在两百间建筑院校,基本上是从这个前面的四所学校慢慢分化出去的。

艾未未:现在有两百间,有多少人?

朱竞翔:我不知道多少人,但是经过建筑评估的只有40间,意味着说160间的院校毕业生无须建筑评估就可以职业,这就很有意思的现象。

艾未未:正规军和游击队的差别。

朱竞翔:可以这么讲,就是说一方面市场需求很大,因为各个院校,包括清华、包括东南,建筑系的考生都非常非常高。就说明社会上大家觉得做房子是职业生涯是不错。但是反过头来大陆的问题就是说,扩充的太快,等待社会自然去填,而不是说有计划有安排的来准备这个事情,那么就会造成很大很大的稀释,无论是师资、教学水平极大的稀释,所以学校毕业生现在很多事务所反映,虽然工资越来越高,但是毕业生出来的基本素养跟过去比的话,还是有很大下降的。

艾未未:工资现在是什么标准?[5]

朱竞翔:相当高啊,如果是商业事务所的话,很可能出来头一两年你在大城市的话,年薪大概是七八万,可能工作一两年以后月薪差不多一万以上,这个跟中国普遍的现实比的话,是非常高的一个标准。但是当然干的活也很无聊了,很多是流水线上的,只让你做一件事情,反复做,时间压迫很紧,所以你基本上训练成不用动脑子想,就不停的出行货的这种状态。

艾未未:你现在多长时间,你在国内也做教育吗?

朱竞翔:我大部分时间还是在香港。

艾未未:大部分时间是多少?

朱竞翔:我基本上一年会回来三四次,大部分是在香港。我们做的工作现在越来越多,就是除了项目,以前是项目为主的,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项目是次一级的工作,而是在系统层级做工作。这个意思就是说房子有两个很基本的价值,一个是它是对自然很大的伤害,这是瑞士人很强调的一点,就是房子是人工物,你制造的再好,你跟树跟山比的话,就是形态上没什么太大意思的。它也不能产生果实。从这个角度来讲,就是说你要做,一定要做正确。正确的就是说既满足人的基本需求,但同时对自然的伤害要减到最低。然后第二个就说房子本质上是扩大的衣服,它是一个自己能站得住的衣服,不像衣服得贴在咱们自己身上。从这两点出发,我们感觉这个房屋对于大多数人来讲,好的房子不应该被人察觉到。就好比您的房子,就说我在感觉到空间,不感觉到这个房子的形态是多了不得的事。这个实际上是跟Beaux-Arts,就是跟传统意义上的教育是有很大的分别。我们是希望形态是一个很多力量最后促成的结果,而不是一个优先的事情。

艾未未:你这种思想在国内的建筑学教育上,跟过去刚好是相反的,做一个造型或者做人的某种意志,某种情趣,投射还不是意志了,基本上是一种情趣的投射,这我觉得是,不仅是误导也是浪费。而且最后没有涉及到建筑的本质。

朱竞翔:对。

艾未未:对建筑本质的探讨,其实这也不用探讨,很容易说清楚的事。

朱竞翔:对对,我自己也感觉到,当我们做了这么年实践的时候,发现这么基本的事情,在一开学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你,没有人吓唬你一下,这个是很大很大的问题。就每个人都觉得我进了建筑系,我以后有个好职业,然后我的个人的梦想能够成为现实。

艾未未:很多建筑师认为自己跟上帝有关的一件事。

朱竞翔:造物主一样。

艾未未:它决定了一个事情的,这个好,这个纯属教育的失败,按道理这个事情本来就是教育,我觉得建筑学我觉得一年就解决的问题,很多事头几堂课就说清楚了,后来主要是实践当中所遇到的问题。为什么教育会变成这样呢。

朱竞翔:还是咱们这种拿来主义这种实用观吧。

艾未未:但西方教育也是存在很大问题的。

朱竞翔:它有很多平衡的力量,当然讲白了人一部分是在学校里学,但是还有相当多的部分是在家庭和社会当中学,通过工作当中学,然后这个过程,自我感觉开始要慢,很慢。

艾未未:但是这个开始并不应该是从进入建筑学院开始,它应该是在中学就开始了,从小学开始早了点,其实中学就应该对一些,这还是常识性的事情吧,为什么中学开始学的化学物理,而没有学对空间构造这方面,是不是,我觉得这个更有用,那个只是了解世界的原理,这个了解你将来要怎么应对的一个事。

朱竞翔:所以我在中大呢,我还有机会教一年级,然后一年级他们的技术入门的课程和材料构造的课程,因为大部分进来的同学,也是像您刚才讲的,专门分类的方式在中学考了很高的分进来,整个亚洲国家都有各种各样的高考制度,到香港到现在仍然很繁复,说出来您可能不相信,读本地中学能够进到大学的人,只有18%。

艾未未:这样,只能进到本地大学还是所有大学的人?

朱竞翔:就是本地大学,假如说今年毕业1万个中学毕业生,本地高校只会收18-20%。

艾未未:就是香港地区?

朱竞翔:其他人就得出国去读,你到大陆读,你到海外读。

艾未未:但是这是好事,我觉得只要有地儿读就行,并不需要在本地。

朱竞翔:但是对于贫困家庭。

艾未未:那18%会不会就是贫困家庭呢?

朱竞翔:收生上面实际上大学是有倾斜的,在考分上面没有倾斜,但是它会,用很多资源帮助到贫困家庭的学生。通常贫困家庭的学生动力更强大,富家子到哪儿都可以读的,所以中文大学为什么叫中文呢?我刚才在车上跟刘非也讲了,一开始的创立就是给华人子弟提供专上教学,要跟港大去抗衡。只不过现在大家大部分的教学课程是用英文,但是名字仍然保留着,来强调这个历史。所以我们现在在一年级课程里面有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好比说因为建筑学实际上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学科,有人开始的时候大家就需要盖房子,否则下代没办法繁衍。

艾未未:但是那个时候没称为学,还是建筑行为,建筑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要有学。

朱竞翔:应该会有一系列的活动。

艾未未:学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6]

朱竞翔:学院是两个大的重要历史时刻,一个是美院的制度,就是美院提供这种建筑构图法,理性的科学教育。然后第二个是工学院的制度,因为美术学院很多时候是在大学架构下面,它实际上是服务于教会的,服务于宗教意识的。那么工学院的系统是有点差别,工学院是直接服务于国家的,是由拿破仑创立的,所以工学院他对伦理道德这些事,忠诚这些事他不太讲,他讲效能。

艾未未:他本来就是皇家的,不存在这个问题。

朱竞翔:它是服务于国家,因为拿破仑虽然是皇帝,但它是共和。所以他你看,你看我以前特别好奇,咱们清华、东南入学为什么要军训,追根溯源拿破仑的巴黎理工和巴黎路桥,就是Paul Andrew毕业的那个学校,他们是有这个传统的,因为以前反法同盟打拿破仑的时候,所有的人,就是他们出来是以士官的身份,如果今年我毕业正好有打仗,我们毕业礼是阅兵礼,阅完兵之后直接跑到巴黎近郊去指挥军队,去作战了。所以为了这一个事情,他们就发展出很多的这种military engineering,就是军事工程的学科,就是修路、造桥,然后土木方面的。

艾未未:最实用的。

朱竞翔:非常实用,所以这个对国家的南征北战扩张实力有很大的帮助,这是两个很重要的线索。前面美院的历史就比较悠久,但是工学院的制度是18世纪中下开始建立,然后传到德语区国家传到苏联,解放后从苏联又传到中国,所以为什么共产党的教育改革是把所有的社会学科灭了,大学的社会学科都灭了,但是工学院是仍然保持它的地位,因为它能直接服务于国家。

艾未未:你说文革的时候。

朱竞翔:52年教学改革。

艾未未:以前的中央大学有文学院、法学院、商学院什么都有,但是最后全拆掉,这些社会学科基本上就杀掉,只保留工学院、理学院。从这个长时段上来讲,我们基本上是学西方的这套东西,但是慢一拍。

艾未未:香港的中文大和你以前在中国受到的教育,或者方式上有什么差别,主要的差别不同在在哪儿?

朱竞翔:如果看我们国内的教育,它的目的性很强,就说我就是要培养你出来盖房子,大家不要谈是什么意思,政治上的问题,这个房子跟社会有什么意义,所以大陆的学校基本上工学院架构,建筑学都是工学院架构为主,王澍那边稍微特别一点,在美术学院的架构。但中大很特别,中大是在社会科学院的架构下面。那么一方面说明建筑跟所有学科都沾,但是另一方面也说明建筑学的定位,就经常像蝙蝠一样的,到底是鸟还是哺乳动物,有的时候是不太容易定位的。那么香港这个地方是在城市层级非常成功,就是说七百万人生活在这么小的土地上面,还生活的不错。

艾未未:多大那一片?

朱竞翔:一千平方公里的疆域,280平方公里的建成面积,那么深圳大概有三千平方公里,而且快盖满了,容纳一千多万人口,所以从城市研究上是很成功的当代紧凑城市,就说你个人可能会觉得人均居住面积只有7平方米,那么我相信北京可能人均至少二十几吧,所以它很紧凑很紧凑。所以中大它的强项在于设计策略,它不一定是在于具体的你出来就能画水电图,能跟工程师立刻做沟通。但是它可能很多策略是知道的,跟结构工程师大概怎么打交道。

艾未未:这跟国民社会的特征强一些。

朱竞翔:对,而且学生比较humble,不是那么aggressive,因为社会很nice。

艾未未:他说了不算。

朱竞翔:你没必要为了实现你的个人梦想,跟旁边很多人为敌。

艾未未:现在有多少学生?

朱竞翔:整个系大概有270多个。

艾未未:比原来多了很多。

朱竞翔:差不多,原来你那时候访问的时候200左右。

艾未未:没有多扩大,大陆去的占多少?

朱竞翔:本科大概在15%左右,然后研究生院多一点,研究生院现在如果是职业类硕士在30%左右,加上纯研究类的,就是纯粹做研究的科目大概接近50%以上,大部分做研究的同学都是来自于大陆。

艾未未:你的工作是怎么分?是研究类型的,还是?

朱竞翔:我现在非常大的精力是花在教学和研究上,然后项目级的工作都是围绕这两个事情来做,时间的分配呢,教学还是最主要的,大概60%几的时间,研究40%的时间。

艾未未:你教什么?带研究生?

朱竞翔:也有研究生。

艾未未:课题怎么选?

朱竞翔:因为我的方向有好几个,一个是新型的结构空间关系,怎么能直接从承重结构里面来产生新的空间,而不是说我把空间做出来以后再让结构工程师配合去做。

艾未未:能详细的解释一下。

朱竞翔:你好比说瑞士有一个很出名的设计师,叫Kerez,它做的很多房子你在外观上看非常普通,但是你进去发展他的空间很特别,但是这种特别是很紧密的和承重结构联合在一起工作的。那么鸟巢也可以算这方面的例子。但是因为鸟巢是很特别的结构类型,体育馆,而且要做那个大屋顶。但是你可以看到他的空间不是后加的,或者是鲜艳的,是跟着结构同时发生的,那么这个可能是建筑最本体的一个问题。

艾未未:但是在普通建筑里,这个好像并不需要。

朱竞翔:不是,实际上普通建筑里面有大量这样的问题,好比说一个楼,我地面层我需要大空间,为了让大家更容易的进来,可是上面我可能是公寓,是很小的空间。那么现在普通的处理就是直接做个结构转换层,我有一层很大的梁,把这个力分到旁边去。但是你像Kerez的工作,还有一个很出名的工程师叫Conzett,你进到他做的房子里你会发现大空间就在下面,小空间就在上面,可是当中没有梁,就是一片板。受过训练的人一定知道这片板是承不了那么多荷载的,他用非常聪明的策略,用其他的整个的建筑立面,或者是不同楼层的板联合工作,把力分散掉。

艾未未:它是结构学的。

朱竞翔:现在有很多很多的交叉,当代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因为以前结构和建筑是不分的,都是工匠,可能我对技术很感兴趣,我很想保证这个建筑更安全,然后另外一类人特别喜欢做组织,说你干这个你干这个,或者是还有一类人特别喜欢玩赋予形式,那么这个时候就分成技术类的和组织类的,组织类的就是建筑师,技术类的是工程师。那么这个分化的时间也是差不多出现在15世纪到18世纪这个阶段。但是我们是直接拿这两个专业来,所以我们很多时候会忘了过去是分的。所以现在的趋势是把这个合起来,建筑师你理解工程越多,你就越容易在底层做创造,那工程师你理解,好比说我们讲Conzett,他是工程师,很出色的工程师,他的业余爱好是什么呢?研究绘图术和艺术史,所以他对艺术方面是有很多的兴趣。像Kerez开始是做建筑摄影的,在ETH读的时候结构课fail掉了,他允许补考一次,再fail,对不起退学。他要发狠,当他发狠去读这个功课的时候,发现这个里面很有意思,突然完全开了另外一个门,所以他现在做的东西非常有创意,而且别人抄不了。

艾未未:对结构的一个理解,形成了新的语言了。

朱竞翔:对对,这个是非常独门的,像Toyo Ito的工作,也很大程度是在这个层级上来,像仙台的媒体中心啊,还有他那个图书馆,像很多树丛的,都是由于结构产生的,就是这一类是很难的方向,但是也是很理性的方向。

艾未未:现在还有包括节能这些概念在里面?

朱竞翔:都吸收在里面。

艾未未:都吸收进去的话,又会产生一些。

朱竞翔:特别有意思。

艾未未:新的社会需求和新的形态的出现。

朱竞翔:对,所以就是剔肉存骨了,就只留最精粹的骨。这个是我们的一个研究。然后,还有一个研究是建筑系统,就好比说咱们现在的不管怎么盖,这都属于砖混系统,那么我对建筑系统的研究主要是在轻型结构上面,我刚看到您的后院上面加建,那个属于板式的轻结构类型。

那么轻结构系统它在中国有很多现实意义,一个是抗震救灾,大家知道这个地方出过很大的问题。因为中国古代的房子它不追求永恒性的,都是临建。临建有个巨大的好处,它给每代提供工作机会,而且新媳妇进门农村差不多20岁要结婚了,对不起,要么盖个新房子,要么把旧房子拆了重盖一次。

艾未未:中国古代临建它有一个特点挺有意思的,比如说砖可以再用,那么梁,大梁改小梁也能用,现在这个临建好像一次性的。

朱竞翔:没有,我们现在发展的可以。

艾未未:发展出一种可再用就相当好了。

朱竞翔:特别有意思的,你像我们09年在四川做的第一个小学的重建工作。

艾未未:哪里的?

朱竞翔:在广元下寺一个四百多平米的小学校,今年是使用的第……

艾未未:是你们学校做的吗?

朱竞翔:是我这边做的,是香港基金会捐的钱。

艾未未:他们指定的你们吗?

朱竞翔:对,指定我们中大,然后我跟他讲,只有一个条件,我们大学愿意做这个事,就是你给我全部的权力,到时候我把好东西交给你。

艾未未:多大的一个面积?

朱竞翔:450平米,大概60万左右,平方米造价一千三一千四,就比当地贵30%,但是这30%是全系统的,就说保温、采光、通风、节能全部都解决了,装修都有了。

艾未未:还是很便宜。

朱竞翔:对很便宜,然后特别有意思,今年我们收到消息,高铁从那个村子切过去,正好从他们学校这个地会占一点,所以学校至少有一半会被拆掉,那我马上打电话给当地政府,我说你们不要拆,你拆了之后可能变成新闻丑闻了,说香港捐的东西可能突然又给扒掉了,这个很不好。我说提前三周告诉我们,我们派人来拆,我不要你钱。拆完之后你再决定是异地重建还是把这个东西低价卖回给我们,我们拿回去,拿到其他有用需要的地方再用因为它基本是骨架、板材和这种门窗构件,我们分类都很清楚。然后拆的话我估计大概在三天左右,盖是两周,永久性的房子,可以用二十年以上的,所以我们这次三年就看到一个循环,就会觉得特别有意思,从研究角度来讲,看一下三年之后内部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这个是我们一个很大的研究方向。

艾未未:后来做了决定了吗?他们让你们去做吗?

朱竞翔:对,年底,大概12月份。

艾未未:快到了。

朱竞翔:对对,所以我们现在在四川有。

艾未未:还没开始。

朱竞翔:还没开始,下次想去看,请你去看。

艾未未:材料在什么地方?材料是用在原址挪一个位置再盖吗?

朱竞翔:我个人比较想把他们再收回,然后搬到另外一个需要建的地方。

艾未未:整个学校的搬吧。

朱竞翔:对,可以整个学校都搬。

艾未未:它不可能学校挨着高铁。

朱竞翔:它是高铁有个高架,它是在高架下面。

艾未未:那不很有意思吗?

朱竞翔:主要是村校,现在普通的运营的情况很差,如果你没有社会组织帮助的话,村校萎缩的很厉害,因为他们大灾难后面就是大开发,他们村里已经是个商业村,旁边盖了一个新的镇,所以很多的村民都到镇里买了房子,对这个村就没什么感情了,小孩子也接到镇上去,一个村子没有小孩了,你这个村子马上等死了,对我们来讲,这是一个很大的社会现实。

艾未未:你准备到那生孩子?

朱竞翔:我可以把我小孩带过去,可以增加一位数。其他的,对博士生,我们那边跟这边有个很大的分别,对于文章的要求比较少一点,但是研究生进来的时候,我自己会给一个直接的谈话,就是说他三年之后毕业的时候,他必须创造一个工作,而不是等别人给他一个工作。他这个创造的工作可以是需要很多钱也可以需要很少钱的,因为香港很多资金在那边停留,所以你只要有意思的想法,你都可以找到资源。

艾未未:是吗?比如说?

朱竞翔:比如说您的画在那可以很多人喜欢。

艾未未:但我这个税收很高。

朱竞翔:因为你在大陆,要交这边税。所以这个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因为资本主义它的核心并不是钱才是资本。

艾未未:怎么活下去。

朱竞翔:对,它是时时刻刻要想明天后天发生什么,就是你有创造力的人,你在那就特别受欢迎,你只要做有意思的东西,市场能接受,有独门的这种需求,就会有很多人来找你。

艾未未:港大有多少学生?

朱竞翔:港大的学生比我们多一些,因为它是一个大的faculty,它有三个系,房地产、建设系,还有一个是城市方面,城市设计。

艾未未:你们每年出来才几十个人。

朱竞翔:对,全香港有资本考牌的学生一年毕业也就120个左右。所以它是通过控制供应来稳定市场。因为你一下子一年出来一千个人。

艾未未:120个人很容易消化掉,就业一点不是问题。

朱竞翔:对对,行业协会对这个有明确的指引的,所以我们不是说想扩张就扩张的。没法扩张。

艾未未:连行业协会都能够?

朱竞翔:行会,建筑师协会。

艾未未:这个跟学院会有联系吗?

朱竞翔:有很密切的联系。像大学会请行业协会,所以我们接受评估是两个评估,一个是教育评估,就是学校里面的教育评估,一个是行业协会的评估。

艾未未:这个有意思,还有行业协会的评估。

朱竞翔:就像咱们的建筑协会应该是加入到教学的事情当中,因为本来这个系的创立是跟行业协会的需求扩大有关,他们想让港大扩大规模,但是港大做不到,那我们给你制造一个竞争者,所以我们只有20年的历史,港大大概有接近50年的历史了,东南是85年的历史。

艾未未:现在自己的建筑方面做的相对就少一些?

朱竞翔:也在做,现在有一个小小的团队,我们只做两类房子,一个是慈善小学,一个是给自然保护区做的工作站,我们内部定义。

艾未未:说你们是你自己定的?你的范围内,你的定的这个原则。

朱竞翔:对,跟大学的制度也有关系,因为我们是不可以做商业项目的,因为我们是全职的教员,你做商业项目,一方面跟市场有不恰当竞争,第二个你相当于用纳税人给你的钱做你私人的事情,这个是不对的。

艾未未:那这个和大陆完全不一样了,所有这些人都在,就是进大学唯一兴趣就是他能够引来商业性的项目,你觉得这块在伦理上完成说不通的,是吧?

朱竞翔:混了,纳税人,因为大学实际上是一群被供养的人,在这个社会他不生产物质的。

艾未未:结果成了一群吃里爬外的人了。

朱竞翔:对对,这个有很大的问题。我们大学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制度,他要能拿到政府拨款,他必须等比例的从社会上募集到足够多的钱,如果你募不到这么多钱,政府就消减你的拨款。

艾未未:那你募的越多?

朱竞翔:也不是募的越多,有个指标,打比方今年给你4亿,那你必须募到3亿,你募不到3亿我就减你的4亿。

艾未未:那你要募到6亿他还给你增吗?

朱竞翔:募到6亿他会不定期的给你做匹配,匹配的意思就是政府现在突然多一笔钱,然后要把这个钱花掉,也不知道怎么花,但是他会跟大学做匹配。比如说你今年又多募了一笔钱,你募到100万我给你50万。因为通常募到的钱是有指标的,有指向的,这是香港一个特别好的制度。在这种情况下,你学校必须对校友和学生非常好,因为谁给你募钱呢,是过去的毕业生,是社会上的善长人士,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会鼓励慈善性的捐款,比如说直接捐到大学,大学去说我给哪个地方盖什么学校,这种是他们愿意做的。

艾未未:在香港捐款会减税吗?

朱竞翔:大学是不能出局税单的单位。

艾未未:那就是说所有捐助人并不能减免税?

朱竞翔:可以减,他们可以减,可以去抵扣的,这个也是他们愿意捐款的很大动机。

艾未未:那像你们每年能拿到多少捐款?

朱竞翔:整个学校是吧?整个学校很高,整个学校我讲的三四个亿的水平。

艾未未:三四个亿是由谁出面?系里参与到这种活动?

朱竞翔:它是这样,非常多途径,你可以教授直接,好比说艾老师咱们俩谈的很好,艾老师说我给你一笔钱,那我会把这个信息传给大学的一个部门,那这个部门会接着来接待你,然后把您的钱收到学校的财务部门,然后给你出具很正式的捐款的收据,然后你回头拿这个就可以做抵扣。第二类是有一些大的慈善机构,好比说赛马会,当然它是一种变相赌博了,赛马会每年有很多钱,他可以捐给大学。

艾未未:那像捐款比较大的人,他会从学校拿到一个什么?

朱竞翔:荣誉,主要是一种荣誉。

艾未未:荣誉董事、理事什么的,没有?

朱竞翔:不,很多的捐款人真的没有什么要求的,我们经常碰到匿名捐款。

艾未未:有没有对使用的指向有要求吧?

朱竞翔:对对,他可以有要求,比如说是发学生奖学金,还是做一个有意义的项目,还是支持专门的研究都可以。

艾未未:不会花在行政上?

朱竞翔:不会花在行政上,这类的行政的比例是0。

艾未未:这个是很清晰的。

朱竞翔:对,很清楚的,如果一个公司委托开发一个产品,那大学要收30%的管理费。

艾未未:公司也可以委托开发产品吗?

朱竞翔:这个属于研究类的工作,工业项目。

艾未未:教授在里面是没有利益的,大学要收。

朱竞翔:教授主要是通过知识产权转换,好比说我有一个专利,有公司,然后我们做这些研究项目不可以自己发工资的,只可以拿它雇人,就是雇研究助理来做事情,这个还是很清楚的。

艾未未:这个系统还是非常的清楚的,而且也是经得起考验的。

朱竞翔:对,它有各级的内阁,一级一级的,就你制度改变都需要通过cabinet,然后刚才讲的就是正教授他们有很多的时间花在这个事情上,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要讨论。

艾未未:现在你们还是属于世界普遍存在的公认的一个体系?

朱竞翔:对,大家都是这种系统。

艾未未:差不多都是这样的系统,瑞士也是。

朱竞翔:对。发达经济体都是这种系统。但瑞士更厉害,瑞士等级不像英国这么多,英国还有点小等级关系,瑞士就是说我一旦聘你,我就给你足够多的钱,因为这些人一定是很聪明的,他出去开公司肯定不会差,所以你在学校里运营小型研究机构跟运营一个公司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做自己的事,一个是做公众的事,在这种事情上面审查人会很严格,他们只有教授和助理两个级别,当中会有一个所谓的讲师,但是讲师通常只有一两年的合约,但是能做到教授,最年轻最年轻大概要45岁以上,45岁基本上什么事都做过了,你做自己的事,当然可以做,但是影响力很小,你做大学的事情影响是下一代人,这个挑战是不一样的。

艾未未:你看重这个影响吗?教学应该看重这影响吧。

朱竞翔:如果我们一些工作能获奖或者是有人关注,我们会很高兴,但是总的来讲,这个不是动力,动力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有兴趣的事情。

艾未未:你的最大的兴趣是什么?[7]

朱竞翔:创新,创造一些有意思的新的可能性。一个是在实用的产品层级,一个是在想法的层级。

艾未未:这个体制对你的创新有奖励吗?

朱竞翔:你是说香港还是大陆?

艾未未:香港,大陆没有什么奖励。

朱竞翔:还是挺认的,你比如说我paper并不用写太多,但是那个工作通过传播出去之后,大家都会觉得很有意思。比如说有一次,曾俊华他是以前MIT建筑系毕业的,然后我们建筑系转学院的时候,请他来做一个opening speech 开幕的讲演。那年是2009年的下半年,还是年底的时候。他在讲的时候,他突然提到中大你们做了一个新芽的小学在四川,怎么怎么样。后来我下来问系主任,我说这个资料是秘书自己找的还是你们给他的?他说我们没给他,全他自己写的。所以你就知道,官员他有这颗心他不会讲一些套话,他有自己的judge。

艾未未:知道怎么褒奖。

朱竞翔:什么是有意思的事情他能看出来的。

艾未未:那需要一个好的评估系统,并不是一个光学校独立存在的,还有一个社会的大环境。

朱竞翔:对,我觉得这是香港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海洋文化熏陶出的这种文化,它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危机感,因为大海永远在动,海很美但是你不能生活在里面。所以这种危机感导致大家要发展很多可以拿出来交换的东西。

艾未未:你觉得北京应该迁都吗?

朱竞翔:北京迁都可能中国就会分裂,但是对北京人可能是好事。因为文化上还是有很大差别。你像前两天他们又在聊邓爷爷的话,摸着石头过河,您在美国呆过这么多年您肯定知道的,资本主义世界实际上是个海,假如说我不会游泳,我以为是条河我就踩下去了,很大的命运。

艾未未:摸不着石头,摸着鲨鱼过河可以。

朱竞翔:对,要么被鲨鱼吞了,要么被浪打了,要么淹死了。这个我觉得是中国转型时候的瓶颈,就大家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越来越流动。

艾未未:会被淹了么?已经淹了不少了。

朱竞翔:已经淹了,而且这个淹现在是混水。

艾未未:还没有探到底呢。

朱竞翔:对,或者说像tsunami(海啸)一样的,就是说浪很大,但是水很浅,如果咱们是渔夫的话,你看前两天日本地震的,他们有个展览,渔夫一知道海啸预警,他要马上把船往深海里开,他不是留在岸边,留在岸边是最危险的。我们现在沿海的经济区的发展,就很像潮间带,所以一点点水涨啊落啊,你就感觉到很大的波动,但是如果你到深海的话,你只有洋流,很潜在的洋流,实际上水是很平静的,表面上有点风吹雨打,你一潜下去就没事了。或者就干脆很内地化,也没所谓,我也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外面的事情。

艾未未:你怎么看中国新下水的那条船呢?

朱竞翔:我很希望实战中检验一下,中国造了太多的武器,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很可笑。

艾未未:中国要跟日本人打会被他们打扁吗?

朱竞翔:中国会忍让,但是到最后会使杀手锏。

艾未未:杀手锏?

朱竞翔:导弹。

艾未未:那不成了世界的公敌了吗。

朱竞翔:打是打不起来的,大家都知道这个问题,因为中国历史上还从来没有通过战争得过很大的益处,不像日本、美国,它都是通过战争得到很多的益处。

艾未未:世界没形成一个真正的结构,所以战争只有损耗,没有获益的可能。

朱竞翔:对,比较被动,我觉得我们的民族性格总体是防御性的。

艾未未:受欺负的民族。

朱竞翔:比较内向的。

艾未未:突然说一两句话又说过了,又觉得羞愧很久,惭愧很久,还是跟不是海洋文化有关。

艾未未:对,它不是陌生人的文化,因为香港我的理解很有意思在哪呢,我那时候去也有这个观察,就全球有一些地方是由陌生人构成的,最大的是美国。美国的这些祖先都是受迫害的,或者是讨厌自己的祖国,所以他跑到那里去,这个是一个蛮残忍的事情。

艾未未:草泥马的故乡。

朱竞翔:对,但是你移开第一次之后你没法移开第二次了,你移开第二次和你移开第一次得到的结果是一样的,因为你第二个国家一定不是祖国了。如果不是祖国的话,你再移的话也没有意义,剩下的都是一回事。所以大家就会落定下来说,对不起我们都是陌生人,我跟你不是家人,咱们都是工作关系。

艾未未:六亲不认的文化。

朱竞翔:对,六亲不认的文化,美国是最大的,实际上每一个大洲差不多都有这样一个地儿,欧洲是哪呢?瑞士,德国、法国、意大利,谁都不喜欢谁都迫害,都是新教徒,跑到山边上没有人要的地方,很惨的,吃的很差,只好发展一些可以拿出来交换的东西。非洲是哪呢?南非。英国人统治过,但它还跟另外两个不太一样。中东是以色列,都是一帮奇形怪状的人,因为犹太教跑到那。亚洲实际上只有两个地方,香港跟新加坡,但新加坡相对来讲单一统治比较强,所以这些地方发展出来,你会有那种疏离感,但是你到那也会有安全感,但是这种安全感和疏离感和其他地方,和你的祖国是不一样的。而且就说美国很大,瑞士中间,以色列很小,香港特别特别小,鼻屎大,比鼻屎还小,那么这个基本上反映各个大洲的文化的包容性,那么我觉得这个很有幸共产党当年49年把这个地留下来,反过头来就形成一个对比,就是这两个区域是有分别的。但是是不是香港从正面给多一点。

艾未未:北京就更小了,草场地你看,太小了。

朱竞翔:对,但还有,就每个地方大家都会喜欢这种地方。差不多了。

艾未未:我要想到你们那里做访问学者可能吗?

朱竞翔:可以啊。

艾未未:上次你请的我。

朱竞翔:对啊,如果你现在还能出来的话,我马上就可以请你。

艾未未:这次不要到建筑系了吧,可能有传媒方面的吧。

朱竞翔:有啊有啊。

艾未未:我去拍了这么多纪录片,做了这么多采访。

朱竞翔:公民教育中心,还有传媒方面的,你能出来多长时间呢?

艾未未:多长时间呢?都可以,我永远住在香港都可以,对我来讲没有土地感的,只要那块地不沉下去就可以了。香港很近的,到那看我也很方便,周末就去了,我给你出机票。

朱竞翔:自由行,我们那还是非典型香港。

艾未未:因为教育我也可以参与,因为你第一个曾经邀请过我,我觉得还挺感激的。第二个艺术系肯定也行,我在GHENT也是拿的社会和政治系的教授,GHENT大学也是很好的大学,比利时。那么到你们那在传媒方面我肯定也可以。

朱竞翔:戴晴也去过,像南都的一系列被开掉的主编很多都在香港,香港媒体特别发达,有10份免费媒体每天早晨。

艾未未:我觉得对香港的传媒啊,公民舆论方面兴趣比较大,等我需要的时候给你发信号。

朱竞翔:没关系,我先探一下有哪几个途径,因为您去的话,实际上大多数情况我们怕你来不了,或者很多人会担心。

艾未未:我来的时候可能身上是湿的,会游泳过去。

朱竞翔:很多人都想请您的,我前两天跟日本他们有一个震后救灾的事情,他们那边那个策展人还问能不能请到。

朱竞翔:对,昨天我们评世界建筑的WA奖,他们有一个四川大地震的项目,然后是大师做的,但是很没有感觉,我刚才看到您的这个遇难的小孩的名字贴在这前面,这个是很真实的。

艾未未:具体,很具体。你们刚才不是有两个问题吗,一人只能提一个,大点声录下来。

马海东:朱老师我问一个问题,就是你刚才也说了,香港的教育系统里的那些老师不能做商业项目,国内的老师去大学里带研究生做商业项目,这个事情,老师当然有利益判断,对于研究生来说有什么影响呢,你对这些学生怎么看,因为教育系统主要是育人。

朱竞翔:两面,一个是大系统,一个是个人。香港这么做是有他的一个,因为香港大家都是公民社会,就是钱从哪出很重要。大陆现在最大最大的问题是教育方面的投资太少,因为国家整天去发展国防啊,搞出很多官僚的系统,大概十几个二十个中国人要养一个官,这是最大最大的问题。香港GDP里面70%是花在三件事,住房保障、医疗和教育,70%。

艾未未:教育占到多少?

朱竞翔:教育大概能到30%几,那是很富裕的经济体,很高的储备。当然也是把教育,到高等专上教育之后把要与当成一个投资的,虽然你是来自于贫苦家庭,我给你贷款,你每年交4万块钱,但是这个贷款利息非常低,你可以毕业之后十年二十年再还都可以。

艾未未:这个贷款也属于教育资金的吗?

朱竞翔:贷款来源是什么我不太清楚,但是应该政府对银行的利息是有补贴的,它是从银行拿,所以他们学生也经常到系里面来填这个表格。那么奖学金评定的时候,很多时候如果咱们两个条件差不多,你比我富有,我家里很穷,教授一定先给穷的小孩。这个是被家庭收入能够反映出来的,那么这样教育机会相对公平一些。那么这个是大系统。大系统上来讲因为教育要保证最中间的这批人,最精英和最落伍的,你通常会花单独的时间去搞他们,但是中央这批人是要有制度来管理的。所以在大陆的这种情况下面,教授必须去做商业项目是不得已,每个人都想做一两件事,不要做那么多件事,我自己离开大陆的时候也是因为同时做研究项目和教学,太累了,因为你什么都想做好,你教授一般不会说降低标准,然后你做项目你就觉得自己经常是一个木偶一样的。但是从学生来讲,我还是蛮感激读书期间有很多项目可以做,因为当老师不能教你特别多或者没有特别体系化的工作的时候,你就直接去工地学了,你跟工匠学的可能感触会很多,当然问题不一定能解决,你需要回到学校从书本上找别人是怎么解决的。所以从个人来讲,我觉得你永远看到事好的一面,香港同学学期的时候很忙,未必有很多的项目机会,那我自己的PHD的同学,一边做研究一边做项目,很忙很累,但是他到毕业的时候已经自己经历过盖三次房子,而且是全过程的控制,就是从买材料、制造、物流、测试,全部自己搞定的。

马海东:我能再提个吗,那中国的学生还需要老师吗?它既然都是在实际过程中学习。

朱竞翔:谁都可以成为你老师。

艾未未:因为实际工程你学的是有限的,你接触一个项目学的非常有限,那个层面我觉得非常不完整的,因为建筑学还不只是一个建造的问题。

朱竞翔:我再举一个例子,就是我们系有一个本科同学,大一的时候去柬埔寨旅行,看到那边小朋友很需要帮助,然后他跟他理工大的一个同学,两个人就拍档,那个同学帮着筹钱,他去做设计。第一次筹钱筹了三万块钱,跑到当地请工匠盖了一个小草棚子,他们觉得这个事很有意思,第二年又接着筹集,然后带更多的人进来,然后第三年队伍就更加大。他碰到这种真实项目的时候,他自己一个要做所有决定的人,他实际上心是很虚的,他跟工匠对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就找了教授,找到我们,我说我做你们的mentor,相当于指导老师一样,你有问题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去弄,所以人越来越多的时候,他每次开会之前先到我这来,我最近有个什么问题,我该怎么组织。就他做的越多他就越觉得自己无知,越觉得无知就越想在大学好好学。他会把这个问题带回来学,大学有些聪明人。所以这个是特别好的互动。所以他三年级毕业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成立了一个慈善组织,然后在香港的商场里做展览。

艾未未:他已经能生长了。

朱竞翔:对,他自己已经能够持续了。

艾未未:他不是到毕业才去生长。

朱竞翔:所以为什么我跟我的研究生讲,你得创造一个工作,而且这个工作是属于你的,就说你不要因为我做的事有意思,你就想做我已经做过的事,对不起,推开你。因为我们底下是靠你们。艾老师养老的时候还需要你们呢。

艾未未:你觉得大陆,比如说现在也急了,船要沉了,不断的寻求模式,当然也受到新加坡模式,香港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为什么没有用香港模式,还是有当年殖民地这块,抹不开面子?

朱竞翔:香港非常非常特殊,我有时候跟我们大学的教授也讲,就你研究了香港,你未必能对其他项目有启发,就说香港高度复合,就是说英国来干一摊事,广东人来干一摊事,中央政府又一摊事,然后你从这个地景上来看,中国人绝对不会在那种地方盖一个城市的,它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咸水和山,但是它唯一的好处就是能提供避风,船的避风,而且进入南中国海,进入珠江,然后向东海走都很方便,唯一的好处就是地理的好处。

艾未未:客栈。

朱竞翔:对,实际上是个客栈,但是英国人的海洋文化,我只要做贸易,我每次拉一船货来,我跟你做个交换,你给我水了,给我食物了,大家就OK了。所以很多知觉上的错误,在两方,中港的辩论当中,大陆经常的思维说,水都是我供给你的,猪都是从河南运过去的,香港人会说的很清楚,苹果日报经常发表评论,反驳这些观点,他说我们是个交易好吧,我每年付给你很多很多的钱,哪怕我今年水库的钱,我过去对你们水的需求很少,因为过去我们自己建水库,我们知道你可能断我的供,所以我们要自立。但是现在大家关系很好了,所以我自己就不建水库了,我买你的水行不行,但是我给你的钱是很优惠的,而且不管我今年用量多少,哪怕少了,我还是给你固定的钱。那么猪我也是买你的。

艾未未:水也是买的?

朱竞翔:都是买的,建水库,很多费用都是香港这边出,管道、检修等。他把这个事认为是个交易。我们这边经常会认为你是我孩子,或者说我抚育你,这个就是陌生人文化和熟人文化很大的分别,很好玩。

F伯爵:我想问一下朱老师,就是我看文章,四川的那个小学,你提到产品化和工业化,我就想如果产品化的话,它其实有一个社会的推广,现在看到你的作品,还是比较个别的项目,就是将来会有这种社会的推广,如果有社会推广,就会跟消费,跟商业化会有一些关系,但是你刚才提到有些排斥商业的项目,就是说这个,在产品和产品化方面是一个什么打算,如果把您的作品……

艾未未:他没有排斥,他只是说他们那个学校和体制的一个要求。

朱竞翔:对,因为人的精力特别有限,到最后你只能做最难最有价值,或者最难被替代的那个工作。那么我们四个学校可能你网上看到的,那四个学校实际上都是一个系统,这个是当代的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因为标准化从福特做汽车,流水线大规模生产的时候就开始了,我们现在中国的速度能这么快,很多时候也是得益于对早期工业化的一个简单复制。但是这个复制带来的巨大的问题就是你只管生产这一端,你不管需求这一端,我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需求呢,我就一下子生产这么多东西,卖不出去资金积压,你就只好贱卖。以前经常宣传什么一个女工把螺丝钉已经加工到2050年了,这经常当模范来宣传,这都错的。因为从贸易的角度来讲,你必须看到需求之后才能生产,就每一件事你看到需求去配对。那么信息电脑工具带来一个极大的好处,就是我们现在的很多工作,不是画图,是写小的程序。写程序开始很难,但是你一旦写好了之后,你下一次这个程序可以反复的用,改一两个数字。比如说这个房子这么大,下一次小一点,矮一点。这个图纸输出的速度会快很多。那么这个再交给工业做的时候,它每次做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因为衣服女孩子是怕撞衫,我买的我一定要跟你不同,否则咱们就像军队的制服一样。所以如何通过信息工程来平衡个性化、多样化和标准化更快捷之间的矛盾,这个是我们团队中很重要的一个研究的方向。

艾未未:挑了一个教学的环节。但是它可以专利,可以享受专利。

朱竞翔:到最后实际上西方人为什么会发展两样,对文明最决定性的工作,一个是工具,一个是语言。因为语言是影响思维和脑子的,工具是影响手的。你有这两个东西协调起来你可以做任何东西。所以我们并不是在项目层级说我要把这个项目反反复复用。那么过去五六十年代的时候,中国是有一些有意思的传统,也日本学来的,就中央编译局,就是因为大家很多人不会外语,但是它可以,北京干的很重要的工作,就是编标准图,我自己实习的时候,有一个月画标准图的插图,那个时候小孩不知道什么意义,但是长大了你知道,中国这么大,13亿人,你把每个人都培养成好设计师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

艾未未:提供个一个范本。

朱竞翔:我提供个范本,这玩意儿不差,地方工匠做的事情就是localization,我把本地的事情稍微改一改,你看咱们民居,基本说就这样。这是咱们内核的一个玩意儿,现在市场化之后,泼洗澡水,孩子也没了,设计院,中央的院也都是去抢项目,而不是去做这些底层的工作。

艾未未:都去摸石头了,麻烦了。

朱竞翔:没有人造船了。

艾未未:好了吗。

朱竞翔:我觉得晒太阳真舒服。

 

文中注释

[1] 怎么看王澍得奖的事?
[2] 什么是学院派?
[3] 哪些人是在东南,你认为是代表性的?
[4] 建筑学术性的脉络是什么样的?
[5] 建筑就业,工资现在是什么标准?
[6] 学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7] 你的最大的兴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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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切茫然 等1人赞过
2014.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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